大帐的帘门,缓缓落下。
帐外,是辽东凛冽的寒风。
帐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三息。
「砰!」
一声巨响,尉迟恭那砂锅大的拳头,狠狠砸在了身前的案几上。
坚实的木案,应声而裂。
「胡闹!简直是胡闹!」
这位黑脸神将再也按捺不住,一张脸涨得如同猪肝,他猛地转向许元,脸色有些难看。
「许小子!你可知你在做什麽?」
「安市城什麽地势,你去看过没有?」
尉迟恭须发皆张,唾沫星子横飞。
「那鬼地方,就他娘的建在一座石头山上!三面都是悬崖峭壁,只有西南角有一条路能上去!」
「那条路窄得连五匹马都并排不了!你的人再多,炮再猛,也得排着队给人家当靶子打!」
「你拿什麽去攻?用人命去填吗?」
他的声音,如同帐外滚过的闷雷,震得人耳膜生疼。
一旁的李世绩,虽不像尉迟恭那般激动,但紧锁的眉头也足以说明他内心的忧虑。
他沉声补充道:
「敬德所言不虚。」
「臣与几位将军,已勘察过安市城周边地形。」
「此城,易守难攻到了极致。城墙皆以巨石垒砌,与山体融为一体,寻常的攻城器械,作用甚微。」
「城内水源充足,粮草储备,据斥候探报,至少可供数万守军支用两三年。」
「围城之法,断不可行。」
长孙无忌轻抚着长须,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许将军,你此举,确实是……太过冲动了。」
「高延寿所言不差,我军远道而来,粮草补给线漫长,最忌讳的便是在一城一地之下,顿足不前,消耗国力。」
「你这五日之约,看似是给自己加压,实则也是将我大唐十万大军,都逼到了悬崖边上。」
「一旦五日不下,我军不仅士气受挫,更要平白放虎归山……」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帐内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分量。
那不是七万个手无寸铁的百姓,而是七万多名刚刚放下武器,心中还憋着一股怨恨的精锐士卒!
放他们回去,无异于给高句丽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接下来的仗,将要难打十倍,大唐将士要多流多少血,才能弥补这个窟窿?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御座之上的李世民。
李世民的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许元。」
他只是叫了一声许元的名字。
「你可知,放走这七万降卒,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我大唐将士之前浴血奋战所得的战果,将化为乌有。」
「意味着他们将重拾刀兵,在未来的战场上,杀死我们更多的子弟兵。」
「意味着朕这一次东征,很可能就此功败垂成。」
「这个代价,你,担得起吗?」
李世民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整个大帐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四面八方,都是质疑丶忧虑丶甚至是苛责的目光,如同一座座无形的大山,尽数压在许元一人身上。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许元,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听完了所有人的话,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或动摇。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所有声音都停下。
然后,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诸位将军,诸位大人的担忧,许元都明白。」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尉迟恭丶李世绩丶长孙无忌,最后,落在了李世民的脸上。
「只是,许元想请教陛下一个问题,也想请教诸位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