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与将作监的官员为此争论不休,以至工期延误。若照此下去,年底之前,恐怕未必能完成陛下所要求的数量。」
「嗯?」
房玄龄话音刚落,台上的李世民便嗯了一声。
他没有怒喝,也没有咆哮,但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已经多了几分冷意。
东征高句丽,是他从年初就已经开始筹谋的国之大策。
这是他的夙愿,也是他要超越前隋,证明自己文治武功的丰碑。
可现在,大战未起,还在准备阶段就出了岔子。
「预算不足?未必能抗风浪?」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决然。
「朕要的是能将我大唐十万将士,安然送过沧海的无敌舰队,不是一堆只能在内河里打转的破木头!」
「钱不够,就加!」
「人不够,就征!」
他猛地一挥龙袖,声音如雷霆般炸响。
「传朕旨意!」
「命户部,再追加五十万两白银的款项,专门用于造船!」
「着令工部,立刻增派民夫丶工匠,三班轮换,日夜不休!」
「朕不管他们用什麽法子,年底之前,朕要的船,一艘都不能少!」
李世民此话,没有留有馀地,这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决定,不容质疑。
一瞬间,太极殿内,所有大臣都是噤若寒蝉。
房玄龄更是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拜倒在地。
「陛下息怒!」
「老臣……遵旨!老臣即刻便去督办此事,定不负陛下所托!」
然而,就在这百官噤声,针落可闻的死寂之中,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陛下,臣有话说。」
众人循声望去,皆是一愣。
只见谏议大夫褚遂良,手持笏板,再次从队列中走出,神情肃穆,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
李世民收了收脸上的冷意,随后淡淡的看向褚遂良。
「褚卿,还有何事?」
褚遂良深吸一口气,不卑不亢地躬身一拜。
「陛下息怒。臣并非有意触怒龙颜,只是东征高句丽一事,干系国本,臣不得不冒死进谏。」
李世民冷哼一声,没有让他起来。
「讲。」
一个字,冰冷刺骨。
褚遂良却仿佛没有感受到那股压力,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朗声道:
「陛下,方才梁国公所言,江南船坞之事,臣亦有耳闻。此事之难,非止于预算与工期。」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臣以为,此乃上天示警,陛下不可不察啊。」
上天示警?
这四个字一出,满朝文武,无不色变。
李世民那双鹰隼般的眸子,瞬间眯了起来,透出极度危险的光芒。
「褚遂良,你此话何意?」
褚遂良直起身,直视着天子的目光,毫不退缩。
「启奏陛下。今年开春,北地多处便有倒春寒之兆,损伤麦苗无数。入夏之后,洛丶亳丶徐丶鄜丶宋五州又逢大旱,百姓困苦。如今,为东征之事建造舰船,又屡屡不顺,工匠无措。」
他往前一步,声音越发恳切。
「陛下,臣更得太史局密报,太史令李淳风夜观天象,言及今年秋冬之交,东南星宿暗淡,水汽凝聚不散,恐……恐岭南丶江淮一带,将有滔天水患。」
「陛下试想,若真有水患,届时国家财力丶人力皆要用于救灾,安抚流民。我大唐,又哪里还有馀力,支撑一场远跨重洋的国战?」
「寒灾,旱情,造船不顺,再加上这水患之忧……陛下,这桩桩件件,难道不正是上天在警示我等,劝陛下暂缓东征,当以休养生息,安抚万民为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