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就要冲去拿装备。
结果刚迈出去一步,就被两名安全员一左一右摁得死死的。
「放开我!」
赵多鱼眼都红了,「我体质比你们谁都好!我能下!」
「你能下个屁!」安全组负责人也急了,扯着嗓子骂,「下面现在是失稳洞体加浑水暗流!你当是去小区泳池捞拖鞋?!」
「可那是我师父......」
「所以你更不能去!」
林晓晓站在边上,眼泪都快下来了,却还是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就在这时。
那根原本绷得死死的主绳,忽然猛地一抖!
「动了!」
众人齐齐转头。
下一秒!
哗啦!
浑黄水面翻起水泡,一道黑影几乎是撞着水柱冲了出来!
「人!」
「又一个!」
这一次,不用绳子拖。
那人是自己冲出来的。
像是拼着最后一口气,把自己从山体肠子里硬生生呕了出来。
韩驰!
只看一眼,所有人头皮都麻了。
他的左臂软塌塌挂着,随着身体动作来回摆,像根折断后还勉强连着皮肉的湿面条。
面罩裂了一道口子,额头丶脖颈丶侧脸全是擦伤,连潜水服前胸都被岩棱划出了一道长口子。
可他还是出来了。
不是被拖出来的。
是自己冲出来的。
他一冲出水面,右手还死死抓着辅绳,拼命往岸边扑。
「救人!」
几个人扑过去拉住绳子和他肩带,一把把人拽上了平台。
韩驰刚被拖上岸,整个人就侧翻过去,乾呕了一口水出来。
「咳!咳咳咳!」
赵多鱼一把跪到他面前,声音都劈了。
「我师父呢?!」
「陈也呢!!!」
韩驰没立刻回答。
他脸色惨白,医护刚想碰他那条断掉似的左臂,他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别……先别碰……」
「脱臼加骨折……妈的……」
顾岩俯下身。
「韩驰,告诉我......」
「陈也在哪?!」
韩驰闭了闭眼,喉结滚了一下。
半秒后,他哑着嗓子开口。
「是他……先把周牧送出来的。」
众人一怔。
韩驰吸着冷气,断断续续往下说。
「震起来的时候……里面全乱了……」
「碎石丶泥沙丶塌落物……全往里卷。」
「周牧撞在侧壁上,当场就昏了,胸口那根密封管差点被冲掉。」
「我被一块掉下来的石头压住了半边腿和胯……人卡在扭折区后面,动不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像是回想起那几秒,眼里还残着一点心有馀悸的恐惧。
赵多鱼嘴唇发白:「然后呢?」
韩驰喘了口气,继续道:
「周牧昏了以后,陈也把他拽到身边。」
「那时候上面还在掉石头,主绳也被水冲得乱抽。正常人在那种水里,光稳住自己都难。可他硬是顶着流,把周牧像扛麻袋一样拖过了最危险的扭折区。」
「不是拖,是扛着往前撞。」
「真就是撞。」
「整个人顶在前面,硬吃石头和水流,周牧被他死死护在怀里,密封管护在胸前。我们走那段路,平时都得一点一点挪,他那时候跟他妈水底推土机一样,硬生生从乱流里挤过去了。」
旁边几名专业潜水员听得脸皮都抽了一下。
不是因为夸张。
而是他们都知道,这种描述在那种环境下,反而已经很收着说了。
韩驰盯着前方那片浑水,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把周牧送到主绳那边,先给人绑上了回收扣,还专门又加了一道保险锁。」
「周牧绑好以后,我以为他会走。」
「结果他回头就朝我这边游过来了。」
「我当时半边身子都被石头和卡缝压着,水又浑,腿一点知觉都没有,我自己都知道——基本走不了了。」
「我还冲他打手势,让他走。」
「结果他不但没走,反而过来骂了我一句——」
韩驰停顿半秒,声音里多了点说不清的复杂。
「他说,『闭嘴,老子今天是来找鱼的,不是来给阎王送KPI的。』」
赵多鱼眼泪差点一下出来,又硬生生憋了回去,鼻子都红了。
这语气。
对了。
就是他师父。
到了这种时候都得先犯两句贱。
韩驰咳了两声,右手死死按着自己肋侧,像每说一句都在牵扯伤口。
「压住我的那块石头,少说也有几百斤。」
「别说在水里,就是在岸上,来三个成年人都未必抬得动。」
「可那家伙不知道哪来的劲,那玩意儿……真被他抬起来了。」
「我当时看着他,真的有一瞬间怀疑,他是不是在水下偷偷打了什麽违禁强化针。」
周围所有人,呼吸都轻了一瞬。
韩驰声音越来越低。
「脱困后,陈也拽着我往外游。」
「好几次我都感觉他要撑不住了,可他就是不撒手。」
说到这里,韩驰喉咙明显哽了一下。
一个常年跟死水丶裂隙丶深洞打交道的职业深潜员,能说到这种份上,已经不是单纯的后怕了。
那是亲眼看见一个人,拿命把你从阎王手里撕回来之后,留下来的馀震。
他闭了闭眼。
「后来……后来快到洞口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上面那股回流已经在减了。」
「我知道……我们快出来了。」
「可也就在那时候,陈也不对劲了。」
顾岩猛地开口:「哪里不对劲?!」
「抖。」
韩驰睁开眼,声音发涩。
「先是手开始抖。」
「然后是整条胳膊,接着是肩膀丶后背……像全身肌肉突然一起失控了。」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他伤太重丶脱力了,想去帮他扶绳。」
「结果他推了我一把,把我甩到前面,自己还骂我......」
「他说,『你先滚,别搁这儿给老子凑满汉全席。』」
赵多鱼终于没忍住,眼圈一下就红透了。
韩驰咬着牙继续说完。
「我被他推到洞口边,顺着辅绳游上来了。」
「可我回头的时候......」
「看见他整个人像突然没了力气,动作都散了,身体抖得厉害。」
「然后脚下一空……」
「又重新跌回洞里了。」
最后这几个字落下。
整个平台,静得连风都像停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只有那片被泥沙搅浑的回水湾,仍在探照灯下翻滚,像什麽都不知道,又像什麽都吞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