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岩嘴唇动了动,居然半天没出声。
林晓晓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手里的记录笔都忘了落下去。
就连赵多鱼,也像突然被谁掐住了发条,整个人僵在那儿。
没人想到。
老鹰嘴这片看着阴森归阴森丶顶多算地形复杂点的回水湾底下,居然藏着这样一片巨大空腔。
这已经不是「深潭有洞」。
而是「山体里面另有一个世界」。
赵多鱼憋了半天,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发自肺腑的感慨:
「我操……」
这两个字一出口,反而把众人从震撼里拉回来半寸。
林晓晓盯着画面,声音都发飘。
「地下湖……」
「不止。」顾岩死死看着屏幕,眼神越来越沉,「看这个体量,不一定只是湖。很可能是一整套大型地下空腔结构。」
赵多鱼脸都木了。
「那白鲟要真藏这儿,咱们还找个屁啊。」
陈也没说话。
但他心里也清楚。
希望是变大了。
可难度也他妈跟着坐火箭了。
一条活了不知道多久丶谨慎得跟成精似的白鲟,如果真能把这种地方当栖居地,那它能活到今天,似乎反而变得合理起来。
因为这里太隐蔽了。
太复杂了。
复杂到昨晚陈也要是再往里多硬潜几米,今天大概率就不是站在屏幕前看直播,而是变成潜水搜救案例里的反面教材。
赵多鱼显然也想到这一层,默默转头看了陈也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后怕。
陈也察觉到他的目光,嘴角抽了一下。
「看我干嘛?」
赵多鱼由衷地说:
「我现在突然觉得,您能活着上来,多少带点祖坟冒青烟。」
陈也:「……滚。」
可这点插科打诨,并没有让气氛松下来多久。
因为下一秒,技术员的声音陡然变了。
「信号又掉了!」
所有人立刻重新看向数据页。
雪花点比刚才更多。
罗盘数值疯狂乱跳。
姿态稳定程序在持续报错,自校准一遍遍启动,又一遍遍被环境干扰硬生生打断。
屏幕里的画面,也开始出现那种令人不舒服的抖动感。
就像黑暗里有一层看不见的水膜,在不断扭曲机器的「视野」。
「磁干扰增强!」
「回波异常叠加!」
「推进响应延迟上升!」
「妈的,这下面到底什麽鬼环境!」
技术员一边报参数一边飞快修正,额头上汗都冒出来了。
顾岩当机立断:「先别继续深入!贴边记录,准备回收!」
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问题在于,人类面对巨大未知的时候,往往都会生出一种危险的念头:
再看一眼。
就一眼。
技术员明显也起了这个念头。
空腔刚扫出来个轮廓,谁都知道这影像的重要性。只要再往前贴一点,再把灯往右打一截,说不定就能多拿到整片区域的关键结构信息。
于是他咬了咬牙,操控机器人贴着空腔边缘,往前再送了半米。
顾岩脸色一变。
「谁让你往前的?退回来!」
但已经晚了。
就在机器人靠近边缘的一瞬间,原本看似平静的黑水深处,突然卷起一股诡异的暗涌。
那不是表层波动。
而是一股从高处坠下丶又顺着某种地形落差朝更低处抽去的急流,先前因为距离和角度问题,所有人都没看清它的存在。
直到此刻,机器人刚一靠近,才像一片误入风眼的落叶,被那股水流猛地兜住。
「卧槽!」
技术员脸色刷地白了。
「有坠流!」
屏幕里的画面骤然一歪。
姿态参数瞬间飙红。
「左推!反推!快反推!」
「给了!拉不住!」
机器人整个机身被急流一拍,打着滚往下甩去。
探照灯在黑暗里疯狂乱扫。
上一秒还照着锺乳岩。
下一秒就扫到翻卷黑水。
再下一秒,半截倾斜岩壁猛地铺满整个屏幕,近得像马上就要撞上来。
砰!
即便隔着设备外壳和显示器,众人都仿佛听见了一声沉闷撞击。
机器人被裹着往更低处翻滚。
水花丶碎石丶倾斜岩壁丶扭曲光柱,在画面里搅成一团。
两道探照灯乱得像一双快要瞎掉的眼睛,在巨大黑暗里徒劳地转来转去。
赵多鱼被这一幕看得心肝直颤,下意识往前一步。
「拉啊!把它拉回来啊!」
「在拉了!」技术员声音都变了调,「缆线张力正常,但机身姿态失控!下面还有落差!」
黑暗里似乎不止一层水道。
机器人摔下去后,像是又被卷进了某个更低一级的斜坡水层,画面猛地一翻,最后只剩下一片翻卷水花和半截斜斜切进镜头的灰白岩壁。
紧接着......
滋啦。
满屏雪花。
黑屏。
信号断了。
整个现场,死一样安静。
风从断崖外吹过来,卷着湿冷的雾气,从每个人领口里往下钻。
可没人动。
也没人说话。
那块黑掉的屏幕就摆在那儿,像一个刚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未知吞掉的证据。
足足过了好几秒。
赵多鱼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发乾地开口:
「……没了?」
技术员盯着显示器,嘴唇都有点发白。
「失联了。」
林晓晓站在原地,脸色也有些发紧。
她是搞科研的,见过危险环境,也知道地下空腔丶暗流丶复杂地形意味着什麽。
可知道是一回事。
亲眼看着一台专业级深潜设备在几秒钟之内被下面的黑水打翻丶卷走丶断联,又是另一回事。
这说明那地方的危险性,已经不是「复杂」,而是「凶」。
顾岩沉着脸,一句话没说。
可谁都知道,他现在心里大概正在把刚才那名技术员和昨晚那个差点继续往里硬潜的陈也,一起按在地上轮流骂。
陈也盯着那块黑掉的屏幕,额角也慢慢渗出一层冷汗。
昨晚他不是没感觉到危险。
可人在水下,感知终究有限。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自己当时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可能有鱼的洞」。
而是一套活着的丶会吃设备丶会吞人的地下黑水结构。
只不过它昨晚没来得及吃他。
或者说,他运气好,没被轮到。
赵多鱼缓了半天,忽然转头看向陈也,表情极其复杂。
「师父。」
「……干嘛。」
「幸好昨晚我把你拉上来了。」
陈也眼皮跳了一下。
赵多鱼越想越后怕,声音都带着点真情实感的颤。
「不然你还不得英年早逝??」
陈也沉默了两秒,看着黑掉的屏幕,缓缓吐出一口气。
「盼我点好吧,求求你了。」
嘴上还是那个死样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这一幕,确实把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谁能想到,老鹰嘴回水湾底下,藏着的根本不是什麽普通深潭。
而白鲟——
如果它真在里面。
那他们接下来要找的,恐怕就不只是「鱼」了。
而是这片黑水尽头,到底还藏着一个怎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