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逻辑在他看来多少有些自欺欺人。

不过，嗤笑归嗤笑，方圆对白莲教能在这短短时间内聚拢如此多信众的手段，却不敢有丝毫轻视。

这绝非单靠几句空泛教义就能办到。

其组织能力丶宣传话术丶乃至可能展示的某些「神迹」或实实在在的好处，都必然有独到之处。

他从不轻看任何一个能在乱世中做出成绩丶站稳脚跟的势力或个人，哪怕其路数与自己迥异。

注意力回到手中的玉佛上。他凑近了些，借着愈发清亮的月光仔细端详。

这一看，心中讶异更甚。

佛像栩栩如生，工艺堪称大师手笔。

只是……这佛像的样子，尤其是那种似笑非笑丶带着点玩味和深邃的表情，

竟让他莫名觉得，和前世家喻户晓的弥勒佛形象，有着惊人的相似！

同样是笑口常开，大肚能容的造型。

「是巧合吗？还是……」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

两个不同世界，出现形象如此接近的宗教造像？这概率未免太低。

他无法确定缘由。这小小的玉佛，似乎比那些丹药银票，更让他感到一丝神秘和不解。

更让他留意的是，莫管事这样一个精于算计，

掌管万宝楼一方分号丶甚至敢对客人动杀人越货心思的老江湖，

为何会贴身收藏这样一尊看似与世俗利益无关的玉佛？

正打算将其收起，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似笑非笑的佛像面容上。

清冷的月光流淌在玉佛表面，为那笑容镀上了一层银辉。

就在他移开视线的刹那，眼角的馀光似乎捕捉到，

那玉佛微眯的双眸，极其轻微地丶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

「嗯？」方圆心中一凛，猛地定睛看去。

玉佛依旧静静躺在掌心，笑容不变，眼眸处只是精细雕刻出的纹路，并无任何异常。

「错觉吗？」他皱了皱眉，是自己精神过于紧绷，还是月光下的光影变化造成了错觉？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异变陡生！

毫无徵兆地，一阵宏大丶庄严丶仿佛自九天之上垂落，

又似从心底最深处响起的梵唱之音，骤然在他脑海中炸响！

那声音起初模糊不清，如同隔着重重帷幕，却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穿透力与蛊惑力，直抵灵魂深处。

方圆只觉得心神一阵剧烈恍惚，眼前的庭院丶月光丶石桌瞬间变得模糊扭曲。

一股沉重如山的「罪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你有罪……杀戮无数，双手沾满血腥……罪孽深重……当堕无间……」

那梵音逐渐清晰，化作直接叩问心灵的意念。

过往的一幕幕大青山的搏杀，望江楼的刀光，万宝楼内的血泊……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闪现，

每一幕都伴随着尖锐的谴责与深沉的悲悯。

一种难以言喻的自我否定与强烈的忏悔欲望疯狂滋生，恨不得立刻放下屠刀，

匍匐在地，皈依那无上慈悲的佛门，以赎清这滔天罪业！

「皈依吧……唯有皈依，可得救赎……洗净罪孽，得大解脱，得大自在……」

梵音越发响亮，充满了威严与诱惑。

方圆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

不再是自家小院，而是一片朦胧的金色佛光之中。

那尊小玉佛不知何时已变得顶天立地，高大巍峨，散发着庄严肃穆丶普照大千的光芒！

佛像的面容不再是似笑非笑，而是充满了无边的慈悲与智慧，双眸如同深渊，俯瞰着渺小如尘埃的方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