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下一秒,他的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
不对。
那股味道……即使被酒气丶脂粉香掩盖,依然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浓重,粘稠,是血。新鲜的血腥味。
方圆瞳孔骤然收缩。
厉无痕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钩子,锁在方圆脸上,似乎很享受他细微的表情变化。
「先前那不懂事的赵雄,竟敢冒犯我方兄这等贵客,死有馀辜。
不过他死了,这事却不能就这麽算了。我黑虎堂,自有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打量着方圆,
「所以,我派人把他家,上下七口,都请来了。喏,都在这里,算是给方兄赔个不是。」
他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异样的红晕,那是极度残忍带来的兴奋。
「方兄,这份赔礼,可还满意?」
方圆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自认不是什麽善男信女,手里也沾过血,见过生死。
可像厉无痕这样,转身将替自己做事的手下灭门之事做得如此轻描淡写,
又将血淋淋的结果当成礼物端到客人面前的……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发现自己手心有些发凉。
跟眼前这人相比,自己那点手段,简直像是孩童的玩闹。
方圆没有去掀那些红布。
没必要。
厉无痕这种人,不屑于在这种事上撒谎恐吓。
那红布之下是什麽,答案已经随着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
他随即脸上挤出一个堪称完美的丶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感激的笑容,哈哈两声:
「厉少主……实在太客气了!如此厚礼,方某……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今日酒足饭饱,又蒙厚赠,改日定当回请!告辞,告辞!」
他起身的动作比之前坚决了许多。
厉无痕看着他略微失态的样子,眼中更是不屑:
「既然方兄有事,那厉某就不强留了。我送送方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雅间,穿过酒楼大堂。
那文先生不知何时已守在门口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旁,见他们出来,微微躬身。
「方兄,请上车吧,让马车送你回去,也稳妥些。」厉无痕假意关切。
「不必了。」方圆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
「酒后有些气闷,想自己走走,醒醒酒。厉少主,留步。」
他抱了抱拳,不等厉无痕再开口,便转身迈步,径直没入门外街道之中。
脚步初时有些快,似乎想尽快远离这座酒楼。
直到走出十几丈后,步伐才逐渐恢复平日的沉稳,但背影却绷得笔直,仿佛一柄收入鞘中丶却仍在嗡鸣的刀。
厉无痕站在酒楼门口的红灯笼下,看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
脸上虚伪的笑意一点点收敛,最终化作玩味。
「看出什麽了?」他低声问。
文先生悄无声息地挪步到他身侧,望着方圆消失的方向,缓声道:
「确有城府,惊而不乱,怒而不发。根基……比传闻中似乎更厚实些。
不过,到底年轻,这般血腥手段,还是震着他了。」
「震着就好。」厉无痕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我就怕他是个什麽都不怕的愣头青。知道怕,知道忌惮,才好……慢慢玩。
赵雄一家的人头,这份诚意,他得好好消化。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