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的速度,他见识过一次。
去年冬天追一个逃跑的女人,三丈远扑过去,只用了两个呼吸。
赵有田的手开始抖。
他不想死!他慢慢往后退,但脚跟却踩到一块碎石,差点摔倒。
因为他看见了小翠。
这女人这会儿正站在马大槐身后半步的地方,一只手扶着岩壁,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
她没看赵有田。
她的眼睛盯着雾里,侧脸在昏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冷漠。
赵有田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小翠……」
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哀求。
「咱们,咱们一起跑吧?这趟浑水不能蹚啊……」
不断戒备周围雾气的小翠,闻言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赵有田。
但那眼神,却是让赵有田面色变得极其难看。
那不是看丈夫的眼神。
甚至不是看熟人的眼神。
那是看一条癞皮狗丶看一坨烂泥巴的眼神。
「跑?」
小翠开口了,声音又轻又脆。
「赵有田,你也不掏出你那根牙签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这副德行也配让我跟你一起跑?」
这话说得太过恶毒。
让赵有田顿时愣住。
他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而小翠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那些憋在肚子里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什麽癞蛤蟆,废物,孬种。
一个个词往外蹦,每个字都像钢针一样扎得赵有田浑身哆嗦。
「要不是你死乞白赖向门里要求,说你在双河公社需要个婆娘打掩护,我小翠就算死,都不会跟你这个又肥又丑的老东西扯上关系。」
「还名义上的夫妻?呵……」
小翠冷笑一声,往马大槐身边靠了半步。
这个动作很小,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小翠在门里虽说不是什麽大人物,但论身手丶论心计,哪样不比你强?要不是当年欠了马爷一个人情,你以为我愿意跟你在这穷山沟里耗着?」
「这些年你吃我的丶用我的,连你那些见不得光的破事,哪件不是我帮你擦的屁股?」
「现在遇上硬茬子了,你倒想拉着我一起跑?」
小翠越说越快,神情也越来越激动。
就连那一张俏脸都开始扭曲。
「赵有田我告诉你,今天你要麽听马爷的顶上去,要麽……」
她顿了顿,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一动。
「我现在就弄死你,免得你拖后腿。」
话音落下。
岩凹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有田呆呆地看着小翠,看着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她眼睛里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杀意。
他突然想起来了。
三年前小翠刚来双河公社的时候,确实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候她还像个普通村妇,说话温声细语,做事手脚麻利。
是从什麽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她第一次帮马家沟处理香膏开始?
还是从她跟马大槐单独进山办事回来之后?
赵有田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这些年,小翠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话越来越少。
偶尔半夜醒来,会发现她睁着眼睛盯着房梁,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还以为她是嫌这地方穷,嫌他没能耐。
现在他明白了。
她不是嫌。
她是压根没把他当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