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现在的通讯手段,赵有田就算得知消息应该也是后半夜,或者今天早上。
高顽心里那点焦躁又开始往上冒。
空中盘旋的鸦群在公社里散开。
刹那间,几十个视野涌入脑海。
街东头井台边几个婆娘蹲着洗衣裳,棒槌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街西头合作社门口,几个老汉蹲在台阶上晒太阳,旱菸袋吧嗒吧嗒响,烟雾混着唾沫星子在光柱里飘。
巷子深处,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条瘦狗疯跑,狗崽子夹着尾巴嗷嗷叫,蹄子踩进泥坑溅起脏水。
家家户户的院子丶灶房丶堂屋丶牲口棚看起来和60年代的普通村落并无不同。
高顽抬脚,沿着主街往北走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的异样。
街两旁偶尔有行人擦肩而过。
一个挑着粪桶的汉子哼着小调,桶沿晃出的粪水差点溅到高顽裤脚。
一个挎着篮子的婆娘扯着嗓子骂街,唾沫横飞地数落自家偷懒的儿媳妇。
他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巷头摸到巷尾。
把整个双河公社像梳篦子似的梳了一遍。
还是没有。
日头又斜下去几分,阳光从金黄变成橘红,把土坯房的影子拉得老长。
高顽停在公社最北头,背靠着一堵塌了半截的土墙。
前方是一片打谷场,场子上堆着几个高高的草垛。
再往外,就是连绵的丘陵和望不到头的玉米地。
就在他准备扩大搜索范围,往更远的山沟里摸时。
「嘎!」
一声短促的鸦啼从东南方向传来。
那是只停在老榆树梢头的乌鸦,猩红的复瞳正死死盯着下方一条土路。
路很窄,勉强能走辆板车。
此刻路上有三个人。
两个穿着靛蓝粗布袄子的汉子,一高一矮,都二十出头年纪。
高个子吊梢眼,矮个子蒜头鼻,两人脸上都挂着那种在村里横惯了的痞笑。
他们一左一右,堵着个老汉。
老汉得有六十了,背驼得厉害,身上那件破棉袄补丁摞补丁,袖口和肘部磨得发亮,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棉絮。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芦花母鸡,被推搡得羽毛掉了一地。
「赵老蔫,别给脸不要脸啊!」
高个子吊梢眼啐了口唾沫,手指几乎戳到老汉鼻尖上。
「村长家今天来了贵客缺道硬菜,瞧得上你这破鸡是你的福气!咋的,还想藏私?」
老汉缩着脖子,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
「二位,二位大爷,这鸡是留着下蛋换粮食的,我家就这一只……」
「下蛋?」
矮个子蒜头鼻嗤笑一声,伸手就去夺。
「下个屁的蛋!这老母鸡都多少年了,还能下蛋?蒙谁呢!」
老汉死死抱着鸡不肯松手,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
「真,真能下!一天一个求求你们,放过它吧,我给你们磕头……」
说着真要往下跪。
高个子却飞起一脚,狠狠踹在老汉腿弯上!
「跪你娘个腿!」
老汉「哎哟」一声扑倒在地,怀里母鸡受惊,扑棱着翅膀飞出去老远,咯咯乱叫着往草窠里钻。
矮个子追过去,三两下把鸡逮住,拎着翅膀提溜回来。
鸡脖子被捏着,叫不出声,只瞪着一双惊恐的小眼睛。
老汉趴在地上,手撑着泥地想爬起来,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他抬起头,满脸的皱纹像乾裂的田地,浑浊的老眼里全是绝望。
「还给我,求你们还给我,没这鸡我家撑不到开春就得饿死……」
高个子吊梢眼却看都不看他,扭头对矮个子笑道。
「行了,赶紧回去收拾收拾,想这一口都想大半个月了!」
两人拎着鸡,嘻嘻哈哈转身就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高个子还回头啐了一口。
「老不死的,晦气!小爷我吃你家鸡那是给你面子,赶紧给劳资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