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一看,和这江边任何一个村落里早起下地的农民没什麽两样。
身上穿着满是补丁的粗布棉袄,裤腿扎进沾满泥的布鞋里。
脸上被江风和日头刻出的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垢泥。
可只要多看两眼,就能瞧出不对。
这些人的眼神太过平静。
静得像结了冰的潭水,看地上那些碎骨烂肉时,没有惊恐,没有恶心,甚至连惊讶都欠奉。
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的漠然。
和普通农民眼里的呆滞与憨厚完全不一样。
站在最前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
方下巴,厚嘴唇,左边眉骨上有道寸许长的疤,让整张脸看起来有些歪。
他蹲在地上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一块被乌鸦啄食得只剩半边的山魈头骨碎片,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断口。
「断口齐整,应该是把宝刀!力气也不小,一刀过骨头茬子没有任何崩碎的痕迹。」
他身后一个瘦高个,正弯腰从泥里抠出那串黄铜铃铛。
用袖子擦了擦,铃铛发出沉闷的叮铃一声。
「我爹的摄魂铃。」
瘦高个的声音夹杂着难以置信。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和老道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只是更年轻,眼神也更阴鸷。
三角眼里全是血丝,死死盯着地上那具只零星粘连着些许筋膜的骷髅骨架。
「三叔公这趟栽得不冤。」
黑脸汉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这现场动手的那人没超过三招,老爷子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能这麽短时间干掉三叔公和黑毛煞,对方怕不是个硬茬子。」
旁边一个矮壮汉子咂咂嘴,脸上露出忌惮的神色。
「那趟火车是从北边来的货列,这年景敢一个人扒火车走这条线的,要麽是亡命徒,要麽就是真有本事的过江龙。」
「管他过江龙还是地头蛇!杀了我爹,就得偿命!」
老道的儿子马三槐猛地转过头,三角眼里凶光毕露。
「三槐。」
黑脸汉子皱了皱眉,语气沉了沉。
「我晓得你心里不痛快,三叔公是咱马家沟的顶梁柱之一,现在他没了咱都难受,但这事儿得掂量掂量。」
黑脸汉子指了指地上那些,高顽分身走动时留下的脚印。
「你看这脚印,轻,稳,发力点清楚得很,」
「不但杀了人,还他妈是顺手把咱家养了七年的黑毛煞和三叔公一起,当零嘴儿给嚼了!」
「这种狠角色,是你我能随便碰的?」
马三槐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鼓起来。
他攥着那串摄魂铃,指节捏得发白。
「黑子哥,你的意思我爹就这麽白死了?咱们马家沟在这夔门三湾十八滩,什麽时候吃过这种亏?!」
「不是吃不吃亏的问题。」
被叫做黑子的黑脸汉子叹了口气,环视了一圈周围沉默的同伴。
「三叔公是干什麽营生的咱们都清楚,这些年他老人家在外头结了多少仇,咱们心里也有数。」
「道上混的迟早有这麽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麽干脆。」
黑子蹲下身用手扒拉了一下马老道骷髅旁边的一片碎布。
露出下面一块被踩进泥里的木牌。
木牌约莫巴掌大小,已经裂了,但还能依稀看见上面用朱砂画的符咒。
黑子捡起木牌碎片,在手里掂了掂。
「况且,现在人已经走了。」
「而且那趟火车,这会儿恐怕都快到巫山站了。」
「过了巫山就是酆都的地界,咱马家沟的手还伸不了那麽长。」
「真要追过去人生地不熟,是咱们找他,还是他埋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