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马没绕弯子。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聋老太太对面坐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斑驳的木桌。
「老太太,听说你愿意交代?」
聋老太太没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棉裤上一块补丁。
沈马等了几秒,然后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您这个岁数了,有些事该看开点。」
「那些钱,那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您攥着除了给自己惹祸,还能有什麽用?」
「再说了……」
沈马顿了顿,目光紧紧锁在老太太脸上。
「您都这个年纪了,又无儿无女,还替别人守着秘密图什麽?」
「那些人给了您什麽好处?能让您把棺材本都搭进去,把命都押上?」
聋老太太捻着补丁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沈马。
那双老眼里,浑浊依旧,但深处却有一种道精明的光在缓缓流动。
她看了沈马很久。
「我,我要是说了能活吗?」
沈马看着她,没立刻回答。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丶细微的嗡嗡声。
几秒钟后,沈马缓缓靠回椅背。
「那得看您交代的东西,值不值您这条命。」
聋老太太又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马以为她要反悔,或者又要开始装糊涂的时候。
聋老太太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带着一种混合着嘲弄和释然的意味。
「我这一辈子……」
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没吃过什麽苦。」
「年轻时候,仗着姿色出众在王府里伺候过六十多岁的老王爷一段时间,后来他娶我当小妾,这些钱基本都是王爷给的。」
「后来王爷没了王府也败了,我就又跟了一个军阀,姓什麽忘了……反正也没跟多久,他便被打出了四九城。」
「再后来鬼子来了,我就又顺理成章的跟了个翻译官,二鬼子,但日子照样过得不错,吃香的喝辣的。」
「再之后鬼子投降国军又回来,我继续跟着个小军官依旧十指不沾阳春水。」
聋老太太说得很慢,断断续续,像是回忆很费力。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马没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我是攒了不少钱。」
聋老太太继续说,目光有些涣散。
「只是后来运动来了,这些钱也不敢花,反倒成了累赘。」
「但我认识的人多路子广,前些年有人找上我说让我帮忙保管点东西,传递点消息,给的东西很多,都是一些有钱都买不到的紧俏货。」
聋老太太顿了顿,看向沈马。
「我问他们,是哪儿的人。」
「他们没说,但我知道其中有几个是小鬼子那边留下的卧底。」
然后,聋老太太就报出了一个地址。
说那里头住的人,表面上看起来都是普通老百姓。
但地下已经被挖空了,有密室,藏着武器丶电台丶还有这些年陆陆续续搜集的各类情报。
这些人各行各业都有,有些甚至是在重要部门。
名单聋老太太没带在身上,藏在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她说,只要答应不让她吃枪子,让她安安稳稳老死在监狱里,她就把名单交出来,把知道的所有事,全都交代乾净。
烟烧到了过滤嘴,烫到了手指。
沈马猛地回过神,把菸头扔在地上,用靴子底碾灭。
他抬起头,看向暮色渐浓的天空。
远处,南锣鼓巷那片交战区域的上空黑烟还未完全散去,在灰白的天幕下,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聋老太太交代的窝点,已经端掉了。
但代价不小。
对方抵抗的激烈程度,超出了预估。
火箭筒,机枪,训练有素的枪手……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情报点,这是一个武装到牙齿的据点。
而那份名单……
沈马的眼神沉了沉。
如果名单是真的,那麽接下来,四九城,乃至更广的范围,恐怕都要掀起一场不亚于地震的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