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煤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还有窗外,远处依旧持续着的丶闷雷般的枪炮声。
高顽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
除了伤势以外,分身的感受会全部传递到本体。
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有些难受。
后背上刚才撞在门板上的地方,也隐隐作痛。
步枪的声音太大,高顽本来没打算用的。
但刚才那种情况,再拖下去,外头的人就该冲进来了。
高顽把枪收进壶天。
然后走到炕边,低头看了看那个汉子的尸体。
蹲下身,伸手在汉子身上快速摸索了一遍。
除了一把军刺,一个快空了的手电筒,半包压扁的香菸,几发步枪子弹,再没有别的东西。
没有证件,没有纸条,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物品。
乾净得像是特意处理过。
但仔细观察一番后,高顽却是发现这个汉子长相不太像本国人。
倒是有点小日子过得不错的味道。
也不知道他这次冒险来到贾家是要找什麽东西?
隔壁的战斗又是怎麽一回事?
高顽站起身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巷子里的脚步声更近了,还夹杂着短促的喝令声和拉枪栓的声音。
不能再待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血腥弥漫的屋子,看了一眼地上那四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几秒钟后。
原地只剩下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灰色烟霭,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盘旋了半圈,然后彻底消散。
屋子里,彻底死寂。
只有满地的血,还在无声地蔓延。
窗外的枪炮声,不知什麽时候,渐渐稀疏了下去。
但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军车引擎声,和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像潮水,正从四面八方,涌向这片胡同。
青烟散尽不到三息。
「砰!!」
贾家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板门,被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门轴断裂的刺耳声响混着木屑飞溅,整扇门板向内轰然倒塌。
重重砸在血泊里,溅起一片黏稠的血点。
沈马第一个冲进来。
他手里端着把54式,枪口朝下,但食指扣在扳机护圈外,手臂肌肉绷得死紧。
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如井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得像鹰。
沈马身后,紧跟着的四个调查部的干事。
他们同样持枪,动作迅捷,两人向左两人向右,瞬间占据了屋角,枪口扫过每一个可能藏人的死角。
再后面,是一队士兵。
三个,穿着和街上那些边军一样的深绿色棉军装,56式半自动上的刺刀,在煤油灯下晃得人眼晕。
所有人冲进来的瞬间,都顿住了。
屋里的景象,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胸口。
血。
到处都是血。
地面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泥土颜色,全被暗红色的液体覆盖。
踩上去黏腻湿滑,像踩在刚宰杀牲畜的屠宰场。
四具尸体。
不,严格来说是三具半。
贾张氏瘫在门槛边,脸朝下,后脑勺上有个狰狞的血窟窿,血和脑浆混在一起,从破口里往外淌,把花白的头发黏成一绺绺暗红的硬块。
她的一只手还向前伸着,五指张开,像是死前最后一刻还想抓住门外的什麽。
秦淮茹和小当倒在屋子中央。
小当小小的身子蜷缩着,胸口那个三角窟窿已经不再冒血,但棉袄前襟完全被浸透,变成了沉甸甸的暗褐色。
她的一只小手还攥着秦淮茹的衣角,攥得死死的,指甲都掐进了布里。
秦淮茹仰面躺着,脖子几乎被割开一半,伤口像一张咧开的丶猩红的嘴。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空洞地望着黑乎乎的屋顶,脸上还凝固着死前那一刻的疯狂和绝望。
最里面炕沿边,趴着那个陌生汉子。
他半个身子挂在炕沿上,后背三个枪眼呈品字形炸开。
棉袄被血浸透,紧贴在皮肤上,能看见底下肌肉不自然的凹陷和碎裂的骨茬。
一只眼睛还没完全闭上,灰白色的眼珠子瞪着门口的方向,里头还残留着最后一刻的惊愕和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