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九晏眼睫微颤,费力地掀开眼帘。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只觉身下被褥异常柔软厚实,昏沉的视线里,映入的并不是窗棂的阴影,也没有矮榻边缘熟悉的木纹。
他这是……
眼前是素净的床幔,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温暖的气息,并非这些日子他蜷缩的窗畔短榻,而是……靠墙的那张木床。
也是这半月来,时卿每夜安寝之处。
谢九晏猛地撑起身!
盖在身上的东西随着动作滑落臂弯,他下意识地低头,目之所及,是那袭大氅。
昨夜,他亲手将它披在时卿肩头,为她御寒。
而此刻,它却盖在自己身上。
谢九晏怔了怔,手指无意识地抚上柔软的料子——那上面,萦绕着独属于时卿的清冽冷香。
然而这一次,那缕熟悉的气息钻入肺腑,却带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悸动。
昨夜……
雪夜、灯火、紧密的相拥、纠缠的喘息、肌肤相贴的滚烫触感……
轰!
所有的感官和记忆在瞬间苏醒,那些模糊炽热的片段在脑中渐次清晰,带来细微而剧烈的战栗。
谢九晏手指倏然收紧,将大氅攥出深重的褶皱。
但这失神仅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残存的旖旎迷梦被击得粉碎,满心的无地自容如冰水灭顶般淹没了他!
——他做了什么?!他竟趁着她醉酒……他……!
谢九晏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掀开大氅,跌撞着就要下榻,只想立刻找到时卿——
解释也好,请罪也罢,他不能……不能让她往后忆起他时,对他留有的最后印象,只有厌憎!
然而,双脚刚触及地面,一股脱力感袭来,谢九晏膝盖一软,险些踉跄摔倒。
昨夜的情潮与此时的惊惶,早已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堪堪扶住床沿,将身形稳住,焦灼的目光仍不自觉地扫向门口。
也是这时,枕畔一抹素色,猝然撞入了他眼角余光。
那不是他的衣物,颜色和质地,是……时卿?
谢九晏心神一凛,几乎是扑了过去,急急将那方衣角攫入掌中!
触手微凉,沁着晨露的湿气。
他屏住呼吸,缓缓将其展开——
一行用灵力凝聚而成的隽秀小字,清晰地浮现在素白衣料之上。
——裴珏已归,我先返蓬莱。
许久。
谢九晏仍定定地,一动不动地站在榻边。
阳光透过窗纸,照亮了他昳丽却惨白如纸的面容,他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名字上,仿佛被最无形的锁链困缚在地。
捧着那片衣角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
谢九晏忽然笑了,指尖拂过字迹,灵力残留的温度灼得他掌心刺痛。
刚刚还因回忆而滚烫的血液,在这一刻,寸寸凝结成冰。
他缓缓松开手,看着那衣衫如折翼的蝶般飘落,轻轻覆盖在他昨夜枕过的地方。
随后,谢九晏侧首,望向了窗外。
晨光灰白,是冬日特有的萧瑟,院子里积着厚厚的雪,一片死寂的银白,昨夜那点昏黄的灯火早已熄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没有惊怒,没有斥责,没有鄙夷。
甚至……没有告别。
她就这般无声无息地抽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