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若天气晴好,时卿会坐在廊檐下的石凳上,翻看着本纸张泛黄的凡间志怪话册。
暖阳慵懒地泼洒在她身上,墨黑的发丝垂落颊边,神情是与批阅魔宫军报时截然不同的松弛与投入。
谢九晏则安静地坐在另一张石凳上,有时是擦拭着那支墨簪,有时只是静静地凝望时卿的侧影。
偶尔,她会从书页中抬眸,目光扫过,他便会立刻垂下眼帘,装作出神的样子,心腔却擂鼓般急跳不止。
黄昏时分,时卿会在小院中练剑,谢九晏则靠在廊柱上,静静地看着。
夜晚,依旧是那间小屋。
时卿仍睡在木床上,矮榻旁,却已换上了新的被褥。
谢九晏不再像第一晚那样整夜凝望,只是在时卿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后,方于黑暗中无声睁眼,眷恋地朝那方向投去深深一瞥,再微笑着阖上眼帘。
窗外偶有雪落簌簌,或远处隐约的犬吠传来,再无法搅动他分毫烦躁。
有生以来,谢九晏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凡人口中的“岁月静好”是何等意思。
日子如指间流沙,无声滑落。
一天,两天,三天……
阳光暖了又寒,雪化了又积。
屋角的柴火堆已悄然矮下半截,灶台上的油盐酱醋瓶空了大半,那本泛黄的志怪话本,亦快要将翻到了末章。
谢九晏的心,在这看似平静的流逝之下,渐渐沉了下去。
他像一个候刑的死囚,眼睁睁看着计时的沙漏渐渐减少,每过一日,便无比感激上苍多予的恩赐,却又清醒地明白,那悬在头顶的利刃,正一寸寸逼近。
但他依旧沉溺其中,不敢流露出半分过度的依恋和不舍,生怕一个不慎,便打破了这摇摇欲坠的平衡,惊醒了这场他毕生不敢奢望的美梦。
终于——
第十五日的清晨。
冬阳穿透低垂的密云,吝啬地筛下几缕温吞的金芒。
谢九晏在一种近乎本能的心悸中醒来。
大雪再次不期而至,比前几日更大更密,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覆盖着天地,将小小的院落染成一片寂静的纯白。
谢九晏侧首,怔怔望着那片刺目的雪光,心头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在这一刻,“铮”地一声,无声断开。
半个月到了。
——明日。
——明日……
裴珏,便会如期归来。
而他偷来的,这半月的安宁与幸福,到底是抵至了尽头。
谢九晏在矮榻上不知躺了多久,直到四肢都泛起僵冷的麻木感,才终于动了动。
他坐起身,目光却下意识地避开了床榻的方向——那里已是空空如也。
时卿……已经出去了。
这念头带着一丝失落,却又诡异地让谢九晏松了口气,毕竟在此时,他实在不知该用怎样的神情去面对她。
但呆立了许久后,他脑中仍旧一片空白,全然想不出,自己要做些什么。
挣扎半晌,谢九晏终是扯了扯唇角,披衣而起。
——逃避无益,他不能,也不愿让这最后的时日,沉没在等待与恐惧之中。
谢九晏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钝痛,朝外走去。
推开门,一股清冽的寒气夹杂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谢九晏下意识眯眼,待视野清晰后,整个人倏然僵立原地。
目光所及,屋檐下,一道素白的身影静静伫立。
时卿背对着他,墨色的长发只松松绾了个髻,微微仰头,凝望着灰蒙蒙天幕下纷扬的雪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