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却已不再如往昔般裹挟着怅惘或失神:“其实真论起来,他也不欠我什么。”
“我是为他做了许多的事,但那些付出,归根结底,都是我自己愿意的。”
时卿微微停顿,像是在梳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他从未许诺过我什么,不过是我对他心存眷慕。”
“但这世间,从无你对一人有心,另一人便必须回以同等心意的道理。”
即便如今谢九晏或许可以,或者说愿意拿同样的心待她,可是她也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会不计代价地想要博取他一笑的时卿了。
而既然她不会再为他如今的自我折磨而动容,那么,又何必苛责曾经的他呢?
对裴珏,亦是一样。
思及此,时卿望向殿内光华渐熄、却仍残留暗红血渍的阵纹,一声极淡的叹息逸出唇边。
“这聚魂术,所耗是你的精血与寿元吧?”
“何必。”
随着这声轻叹落下,裴珏一直勉力维系的温雅表象,终于彻底崩碎。
攥着她的手无力滑落,最终只堪堪握住她的一角衣袖,而他肩颈深深弯折下去,墨色与灰白交织的长发散落,遮住了他大半神情。
“我没想过……”
再抬头时,那双素来温润含笑的眼眸已光华尽灭,只余无边灰寂。
裴珏声音极轻,带着一种魂魄被抽离般的飘忽感,每个字都像从肺腑中艰难挤出:“……没想过要杀你的……阿卿……”
一行清泪无声滑落,他却恍若不觉,只是执拗地试图解释,期盼这样就能让她收回那些划清界限的言辞。
“我只是想毁掉那药,可我没想到……”
他痛苦地合眼,长睫剧烈颤抖,流露出溺水般的无助:“没想到你伤得那么重,更没想到,你竟会……躲不开……”
回忆起荒野中那一幕,裴珏停顿了良久,仿佛在积攒力气。
再度开口时,他的声音低哑得几近耳语,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深入骨髓的自厌:“我是恨过你……”
他凄然一笑,抬起那双已洇染开血色的眼眸望向时卿,睫羽在苍白的脸颊投下脆弱阴影:“在最初,我留在你的身侧,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恨你,才能让我活下去。”
随后,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软弱的、无处遁形的悲怆:“可我做不到啊……阿卿。”
“无论我如何逼迫自己,如何一遍遍重温曾经的仇恨……”
裴珏痛苦地攥紧心口的衣料,仿佛那里有撕裂的伤口:“我甚至不敢让你窥见分毫,并非怕身份暴露的后果,而是,怕你对我失望,还有……厌恶。”
那些被他珍藏的过往不受控制地涌现——是她在他沉疴发作时覆上肩头的掌心,是她指点他剑术时专注清冽的侧影,更是她每一次自然唤出“阿珏”时,那独特的、带着微微上扬笑意的语调……
“你说得对,”裴珏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却更像呜咽,“我恨谢沉,刻骨铭心。可这份恨,本不该……那般迁怒到谢九晏身上。”
他抬起眼,直直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望进时卿平静的眼眸深处,终于撕开最后一层以“恨”为名的伪装,露出其下早已溃烂的真相。
“但你知道吗,阿卿……我想他死,更甚于谢沉。”
听到此处,始终静默如深潭的时卿,眸光终于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似是想到了某种早已存在的猜测,又似是感到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
而裴珏读懂了她眼底的微澜,唇角扬起一抹破碎的笑痕,一字一顿道:“阿卿,我嫉妒他,正如……他亦嫉妒我。”
“每一次,你从魔君殿回来,看着你失血的面色,我都无比想亲手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