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的堂屋,此刻竟显出几分库房般的拥挤局促。几个面生但手脚利落的健仆,正小心翼翼地抬着大小不一、用料扎实的箱笼与锦盒进进出出,轻拿轻放。
裴籍不见踪影,连向来活泛的小桃也没了影。只有许久未见的谷秋,依旧一身利落干净的玄色劲装,抱着他那柄从不离身、剑鞘古朴的长剑,像尊门神似的立在堂屋中央略显逼仄的空地上,用未出鞘的剑尖精准而克制地指点着方位:“那箱有青瓷的,放西边墙下,离窗远些。这摞书匣搁在东面案几旁。”
他眉头微蹙,惯常没什么表情、仿佛石刻般的脸上,难得透出几分无奈。
“谷秋?”虞满迈进门槛,扫过地上、桌上、乃至墙角渐渐垒叠起来的小山。这些物件外包装各异,但无一不透着价值不菲。她语气诧异:“这阵仗……你家主上是把西市连带东市的东西都揣回来了?”
谷秋闻声转头,见是她,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吐出三个字:“虞娘子。”似乎觉得这样太过敷衍,又干巴巴地补充道:“主上吩咐置办的。”顿了顿,许是眼前这堆积如山的东西太多,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将声音压得更低:“晨起便去了……劝过,无用。”
正说着,门外传来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裴籍和小桃一前一后从外头回来,两人手上也是大包小包。裴籍提着的两只锦盒,盒面是光滑如镜的紫檀木,暗雕着流云百福的纹样,锁扣是錾花银的。
小桃则抱着一摞颜色或鲜亮或素雅、但质地一眼看去便知柔软光滑如水的上好绸缎,最上面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随着她的走动,流转着莹润光泽。
虞满的目光移到面色平静如常的裴籍身上,挑了挑眉道:“裴大人,您这新官上任的折纱银,怕不是全漏在这堂屋里了吧?”
这人购买欲爆发了吗?
裴籍神色如常地将手中的锦盒放在一张尚且能搁下东西的紫檀木小几上。他朝她招手,语气温和:“小满,过来看看。”
虞满走过去,随手打开离她最近的那个锦盒。
里面妥帖地盛放着一套衣裙。是时下京中官眷间颇为流行的藕荷色,但料子却是寸锦寸金的云锦,触手温凉滑腻,非寻常绸缎可比。在透过窗纸的柔和天光下,锦缎本身流转着珍珠般莹润内敛的光泽。衣裙上用更浅淡的金线和银线,以极细的针脚绣着百蝶穿花的图案,蝴蝶翅膀薄如蝉翼,姿态各异,或停或飞,繁复精致。
旁边另一个狭长的乌木嵌螺钿匣子里,静静躺着一支赤金点翠蝴蝶步摇。金丝掐成的蝴蝶体态轻盈灵动,振翅欲飞,点翠的羽毛部分蓝得深邃而神秘,蝶翅边缘和触须上,还精巧地镶嵌着米粒大小、光泽柔和的珍珠和切割得细小却光芒璀璨的碧玺,轻轻一碰,蝶身便颤巍巍地晃动,晃得人眼晕。
她没什么表情地合上盖子,又顺手扒拉开旁边几个大小不一的盒子。一套瓷质细腻洁白、盒盖上手绘着工笔折枝海棠的香雪海的胭脂水粉;一刀品质极佳、墨锭表面光滑如镜、隐隐透着清冽松烟香气的徽州老墨;数支笔锋整齐锐利、笔杆触手生温的湖州玉版宣笔;甚至还有好几大包用上好的桑皮纸仔细封好、细绳捆扎的零嘴蜜饯,纸包上印着“一品斋”朱红的招牌印记,隔着纸都能隐约闻到混合的甜香。
她粗略地心算了一下。单是眼前看得见的这几样,那袋分量不轻的折纱银怕是就兜不住了,更别提地上还堆着那么多未拆封、体积更大的箱笼。而且这数量……没个两三天也绝对折腾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