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已。”
裴父微微颔首,眼神里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惋惜:“嗯,懂得利用山泽之利,是好事,农家女儿,能持家便是贤惠。只是……”他话锋再次一转,声音沉缓了些,“我亦听观祯提起,你似乎识得些草药,还能与医馆掌柜议价,条理清晰,不卑不亢。这份聪慧心思,若是男儿身,或可寄望于诗书,求个前程。即便是女子,若能将这份心性多用些在女红、或是持家理财的正经处,将来于己于家,都更有裨益。山野之趣,偶一为之尚可,终究非女子立身之‘正业’。”
他这番话,说得颇为含蓄,并未指责虞满行为不端或名声有瑕,而是以一种长辈审视晚辈前程的口吻,点出他认为的“不足”——有才,却未用在“正处”。
在他这个传统的读书人看来,女子的才慧,应该体现在相夫教子、勤俭持家上,而不是这些看似“奇巧”的山野之事和市井议价上。他觉得虞满有些“小聪明”,却缺乏大家闺秀应有的“端庄”和“本分”。
说实话虞父这带着规训意味的话,在虞满心头没留下多少痕迹。她本就不是正儿八经的古代人。于她而言,能辨识山货填饱肚子,能用药材换钱贴补家用,让家人过得舒坦些,这才是顶顶实在的“正处”。至于女子该当如何的条条框框,她听听便罢,并未往心里去。
倒是裴母,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连忙笑着打圆场,她先是嗔怪地看了自己丈夫一眼:“哎呀,你这个人,跟孩子们说这些大道理做什么,阿满聪明灵巧,懂得多那是好事!”接着便亲热地拉过邓三娘的手,又对虞满露出慈爱的笑容,“承福兄弟,你跟我家这书呆子聊你们的学问去。三娘,阿满,绣绣,走,咱们娘儿几个到里屋说说话去,我正好得了些新鲜花样,给你们瞧瞧。”
她半推半拉着,将还有些局促的邓三娘和绣绣带进了旁边的厢房。
一进里屋,虞满便熟门熟路地挪到堂屋靠窗的一张铺着旧竹席的矮榻边。这榻平日是裴籍午后小憩或看书所用。窗外是老槐树浓密的绿荫,挡住了午后的燥热,投下清凉的影子。她轻轻吁了口气,正准备倚着窗框,假寐片刻。
没成想真睡过去了,裴母见便示意邓三娘莫要吵醒她,轻手轻脚地拉着她和绣绣,说是去后院看看新结的瓜果。裴父也与虞承福去了书房鉴赏一方旧砚。堂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虞满这一觉睡得并不沉,迷迷糊糊中,感觉有轻柔的风拂过面颊,驱散了黏腻。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窗外那片被染成赤色的天空,日头即将湮灭在山峦之后。
视线微转,她猛地一怔。
守在矮榻边的,不是预想中的邓姨她们,而是不知何时归来的裴籍。他侧身坐在榻边的凳子上,身形挺拔,依旧穿着那身青衫,只是解去了外袍,更显清俊。他手中执着一柄大大的蒲扇,正不疾不徐地、一下一下地对着她摇着,带来阵阵清凉的微风。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难辨,见她醒来,手中摇扇的动作微微一顿。
“是我吵醒你了?”他的声音比平日里更低沉些。
虞满摇了摇头,撑着身子坐起:“没有,自己醒的。”
裴籍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复又看向她,才开口道:“我爹的话……我回来时听娘说了几分。他一向古板,言语若有不妥之处,你莫要放在心上。”
虞满转回头,要知道古代是不可评尊长,这人学着礼法,说着悖逆之语,她摇摇头:“裴叔说的也是正理,我并未往心里去。”她是真的不在意,裴父的标准,约束不了她。
说罢,她继续看向窗外,真是许久未曾见到这么美的日落。
然而看着她这副模样,裴籍出乎意料地没有笑,握着蒲扇柄的手顿住,他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心思。
直至余晖彻底消失,虞满才发觉裴籍久久没有说话,她转头看他。
“怎么不说话?”
稍暗的屋里,他的肤色泛着玉色的光泽,瞳孔浅淡,每当有情绪波动时便会微微收缩,似乎剥去了往日的温润外表,想要将眼中之人吞吃入腹,显得有些病态。
他紧盯着虞满的脸,目光如实质般锁住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