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雏凤清声(1 / 2)

天之下 三弦 15791 字 6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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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州总舵校场高朋满座,宴席摆了二十来桌,来的都是赣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彭家的喜宴不似寻常那般喧闹,没有女眷,席间除了间或有交头接耳声,就只剩零零落落的碰杯声,安静得像是怕惊扰了刚睡着的婴孩一般。

主座上的彭镇文召来一名侍卫低声吩咐几句,起身举杯:「日前彭家家主新婚,婚礼从简,今日聊备酒菜,还请诸位尽欢。」

宾客纷纷起身,祝贺之声寥寥,场面颇有些尴尬,什麽百年好合丶早生贵子之类的吉祥话一句也无,就怕说多了反被怀疑居心。

彭镇文举杯饮尽,接着道:「家主不便见客,且让新妇来给众人敬酒。」

席间传来几声讶异。

只见沈未辰上着金花纽扣海棠红云锦绸缎袄,两边袖摆各绣一只喜鹊,下着织金马面裙,盘发饰以凤头钗,略施粉黛,自后走出,仪态端庄,举止落落大方,浑不似一般新妇低首敛眉娇羞谨慎,宾客中不少人见她美貌大方,都不由得发出惊叹。

新妇面带微笑,对席间微微颔首,轻移莲步来到主桌。这是她第一次把彭家这一辈人见个齐全。彭南三脸上瘀血未退,鼻青脸肿地坐在彭南二身边;彭南五穿着红袍,看着憨厚安分,不怎麽起眼;彭南六年约十四五,长相斯文,在彭家几个孩子中算眉清目秀;至于教养不严的彭南七,那日隔着盖头,今日才看清他长相,比想像中还小些,或许只有九岁。

一名侍卫上了酒,沈未辰双手捧杯对彭镇文行齐眉礼,恭敬道:「敬文叔。」

彭镇文举杯还礼,饶是他老成持重,原本想说些场面话,见着沈未辰竟说不出口,只点头道:「辛苦了。」

这话不伦不类,总算他压低了声音,料其他宾客没听见,偏生彭南七愣头愣脑问道:「文叔公为什麽说辛苦了?我去别家喜宴,人家都说好听话……」

彭南五低声喝道:「七弟,闭嘴!」

彭南七算不上聪明伶俐,却知眼色,连忙闭口不语。

沈未辰以袖掩唇,只浅啜便放低酒杯,接着对彭家几兄弟举杯:「五位公子,请。」

彭南二举杯冷冷道:「沈夫人,恭喜。」他自不肯喊沈未辰「娘」,沈未辰也不想要这儿子,两人说定以「夫人」丶「公子」相称。

彭南三低着头喝酒,看都不敢再看沈未辰一眼。彭南五尴尬举杯,也说了声恭喜。彭南六与彭南七都是第一次见着这位「后娘」真容,学着彭南二说恭喜。

彭南六还是少年,瞪大眼睛看着沈未辰,沈未辰问道:「你多大了?」

彭南六道:「八月就满十五。」

沈未辰笑道:「年纪合适,生肖也不相冲,你替我端酒盘吧。」

彭南六望向文叔公和二哥,彭镇文点头应允,彭南二一如既往冷着一张脸。

沈未辰问道:「不肯吗?」

彭南六忙道:「好。」起身接过侍卫手上托盘,跟在沈未辰身后。

沈未辰先来到彭氏宗族那两桌前,那儿多是镇字辈丶天字辈的尊长,年事已高,沈未辰让彭南六一一介绍,敬过酒后,又来到各门派桌前,举杯道:「新妇青城沈氏,谢诸位贵宾赏脸。」落落大方的模样反而让宾客们有些无措,连忙纷纷起身道:「恭喜,恭喜!」

这些宾客怕是从未经历过如此尴尬的喜宴。当初彭家放出消息说与青城联姻结盟,这些门派皆认为以青城如日中天的名声与盟主地位,断不可能与臭名昭彰的彭家联姻,这不过是青城受困于唐门华山联军,不得已之下的委曲求全之计,只可怜这青城大小姐,白罗伞声名鹊起不过几年,就这麽被卖进彭家。等听说她是嫁给彭千麒后,人们更是震惊,嫁给彭南二也就罢了,嫁给彭千麒,还有几年好活?这不是结盟不成反结怨?真要跟青城反目成仇,抚州船队何必北上?尤其不解以彭镇文的手腕跟世故,是怎生把这事给办砸了的。

与彭家有交情的门派都来探问原因,曹栖岩更是苦劝,彭镇文只说一切自有安排,可这算什麽安排,存心给青城下马威?彭家虽强,但打从彭老丐死后,赣州这一带也闹出了不少动静,好不容易跟青城结盟,怎麽又来这一出?这事从彭家说不张扬,只在事后补办喜宴就知端倪,九大家姑娘出嫁能这麽寒碜?

没承想今日到了宴上,真见着这「沈夫人」亲自宴宾,这女人不仅年轻貌美,而且落落大方,浑然不见别扭姿态,怎麽看都不似不情愿,当真让人搔破脑袋也想不透。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青城与彭家联姻虽属无奈,其中却也有真意。青城被唐门华山夹击,有传闻说点苍也暗中支持唐门,少林武当自顾不暇,崆峒作壁上观,至于衡山,莫说现在元气未复,打从丢失盟主之位,跟青城就差明面上没撕破脸了,静虎入掌黔东维持秩序也不知是衡山另有所图,还是他看在妻子面上帮青城一把,青城能结交的强援从地理位置上也就只有掌着赣州的彭家了,徐家在长江下游,要过路还得看彭家眼色。

若以长久计,彭家确实是青城眼下唯一的浮木,要说两家是真心联合也非不可能,倒是没料到青城少主如此能屈能伸。这麽说来,当初沈庸辞正值壮年就称病逊位,后来又死得不清不楚,这里头恐怕也有几分古怪。

宾客们还没琢磨清楚,新娘就来敬酒了,他们想说几句吉祥话也不知从何说起,只怕说好听了反得罪这位沈夫人,只得含糊恭喜几句。

沈未辰对彭南六道:「六公子,替我介绍一下这几位大人物吧。」

彭南六低声道:「我认不全。」说着指着其中几人道,「那是张掌门,那是李堂主……」他接连介绍几人,沈未辰笑道:「这挂一漏万的,不若诸位自个介绍,也好让贱妾认识认识。」

宾客们连忙起身,一一报了姓名身份,沈未辰轻啜一口酒道:「贱妾不胜酒力,聊表心意,往后丐帮与彭家还需诸位鼎力支持。」

她走完一圈,二十馀桌都敬过一轮,把两百来个宾客姓名记下,这才回到主桌,对彭镇文敛衽行礼:「文叔公,我有些醉了,想先回房歇息。」

彭镇文点头道:「去吧。」

彭南六忙道:「我送沈夫人回房。」

彭南二冷声道:「有你的事?坐下!」

沈未辰笑道:「我自己能回去,不劳六公子费心了。」

彭南六不敢违逆二哥,只得乖乖坐下。

沈未辰自行离去,彭镇文瞧着她背影,既觉满意,又不禁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沈未辰回到房间,许荷与许莲忙为她更衣。她手铐脚镣并未除去,手铐上的铁链贴着胸下,用丝线缚住以免晃动,脚镣则被马面裙掩盖,只要不迈大步,外表看来与寻常无异。

许荷低声道:「姑娘辛苦了,这麽走动不累吗?」

照理说,许家姊妹该改口称沈未辰为夫人,但沈未辰厌恶这称呼,在外必须忍耐,却不想贴身丫鬟也这样称呼她,于是要两人私底下叫自己姑娘即可,两人不明其意,只是听命。

沈未辰笑道:「这场面我打小习惯了,不觉辛苦。」又嘱咐道,「你们在彭家做事,少说少问,要谨慎小心。」

许莲许荷忙不迭点头。

宴席上沈未辰虽然节制,但每桌喝一杯仍觉醉意,让许莲打水替自己卸妆。许荷为她摘下头饰,沈未辰问道:「外头最近有什麽新鲜事?」

许荷兴奋道:「有件趣事!听说闽地有个孙堂主死在荒道上了,有人说是李大侠来啦!」说着顿了一下,低声道,「也不知道李大侠什麽时候再来抚州,怕是这儿通缉太多,难了。」

沈未辰听到李景风,心中一跳,随即明白又是有人假托名号,景风若回关内,定然先救自己,绝不会张扬犯案。他出关之事极其隐秘,除了崆峒议堂要员跟几名亲信,无人知晓,倒是这几年间借他之名暗中行刺的人不少,各种关于他的流言越传越玄乎,沈未辰与沈玉倾谢孤白闲聊时曾作为笑谈。

谢孤白道:「不只是有人假托景风之名除恶,也有夜榜藏身于后,才有这麽多大案都赖在景风头上。」

刺客不宜扬名,行迹隐匿的大侠便是最好的掩护。

沈未辰见许荷神色兴奋,问道:「听语气,你仰慕李大侠?」

许荷红着脸道:「谁不仰慕李大侠?多少姑娘想嫁他呢。」

沈未辰低声喝道:「他是行刺总舵的仇人,你怎麽敢这麽说话?当心我把你们姐妹交给二公子处置!」

许荷脸色煞白,忙跪地求饶:「姑娘饶命!」

许莲打水回来,见妹妹下跪求饶,忙放下水桶跟着跪下,惊慌道:「姐姐做错了什麽惹姑娘发这麽大脾气?姑娘饶命!」

沈未辰摇头道:「起来吧。我只是要你们记得,在这儿提起三爷跟李大侠的名字得小心,你们口无遮拦,早晚要出事。」

姐妹俩吓得花容失色,相互搀扶着起身,沈未辰心想这俩姑娘容易轻信于人,又不精细,让她们打探消息容易泄密,到时反害了两人,但自己没其他耳目,也只能靠她们了。这几日相处融洽,两人对自己放松了戒心,说话肆无忌惮,与她们交心容易,但必须让她们懂得警惕,这一吓能让她们长记性。

沈未辰道:「我足不出户,往后只能靠你们陪我说话解闷了。你们在外头听着有趣的事就跟我说,只记得一点,说话务必小心。若二公子问起我们聊些什麽,你们就照直说,除非我有交代,否则不用特意隐瞒。」

两人应了声是,沈未辰见她们惊魂未定,笑着招手:「过来,我有秘密跟你们说。」

两人大感好奇,凑上前来,沈未辰在两人耳边低声道:「我也想嫁李大侠呢,这话可不能跟二公子说。」

两姐妹捂嘴一笑,忙道:「不会说,不会说。」

沈未辰点点头,接着道:「我闲来无事,你们替我去向二公子要个筝打发无聊吧。」

许荷睁大眼睛:「姑娘还会弹筝?」

沈未辰笑道:「学过一些。若想学,我教你们。」

许荷摆手:「我怕是学不会……」

沈未辰笑道:「没让你去卖艺,学着玩而已。」

要把这俩丫头收作心腹还需花点工夫,沈未辰心想。彭千麒虽然恶名昭彰,但彭家政事素来由彭镇文处置,不少门派是恶其人而不恶其亲,尤其牵扯门派利益,愿意跟随彭家的也不少。今天来的宾客应该都是赣地最重要的门派要人,无论喜不喜欢彭家,消息传出去,这些人都会认为青城与彭家结盟之情甚笃,虽然于青城名声有损,但益于彭家,彭镇文会满意,但也会对自己提高戒心。这段时日必须深居简出,免得彭家起疑,但自己不能不知道外头发生的事,还需这两人替自己探问。

照推算,船队应该已近襄阳,严家会乖乖退兵吗?沈未辰最担心的便是青城,只是两地相隔遥远,不知青城战事如何……

听到沈未辰下嫁彭家的消息,严烜城几乎要晕过去。他不相信这种事,也不相信将妹妹视若珍宝的沈玉倾会干出这种事。

「一定是谣言!」军议上,严烜城当着赵子敬丶杜吟松丶古铨新等一众华山大将和严家旁系长辈严秀池的面,对着父亲与弟弟大叫,「青城要乱我军心,骗我们撤退!」

如果这真是青城的诡计,自己这样力排众议是不是会害了青城?严烜城脑子还乱着,就听父亲冷冷道:「抚州船队正向襄阳驶来。」

「谁知道他们中了什麽诡计?那个谢孤白狡猾得很!」严烜城大声反驳,「沈玉倾不可能把妹妹嫁给臭狼,不可能!再说了,真要打,他们就该偷袭,干嘛大张旗鼓宣布结盟,让咱们戒备?假的,肯定是假的!」

严非锡难得地耐着性子问道:「上百艘战船在江面上,怎麽藏?」

严昭畴连忙安抚大哥:「大哥,咱们现在要想的是怎麽应付彭家船队。鄱阳湖是水路要道,彭家手上是丐帮船队主力,咱们要怎麽打这一仗?」

「那是虚张声势!」严烜城道,「他们虚晃一枪就会走!消息是假的,卖个人情给青城而已,就是要我们误以为真,不用理会!」

严非锡的耐心很快告罄,吸了口气道:「再胡言乱语,就滚出去!」

严烜城还要开口,严昭畴一把将他摁下:「大哥,坐下!」坐在身边的方敬酒也把手按在他大腿上,低声道:「你要是被赶出去,就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麽事了。」

严烜城抱着头心乱如麻,只听严非锡问道:「昭筹,你怎麽说?」

严昭畴道:「大哥的话有道理,彭家若要偷袭,就算江面上无处可藏,也用不着放消息让我们提防,我猜有几个可能,一就是假消息。」

「假的!」严烜城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