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记巴掌的意思我明白,我想知道彭二爷为什麽还要打第二次。」沈未辰问,「彭二爷想做什麽,逼我走?如果我逃走,你们不拦我,还是你能放我走?如果都不是,是希望我害怕,乖乖听话,那为什麽不等成亲后再给我下马威?这麽着急提醒我嫁入彭家有什麽后果,不怕把我吓跑了?
「我不会惹事,也会尽为人妻的本分,善待我没有坏处。我们都知道我为什麽会在这里,也知道如果我死了,青城跟彭家的结盟就散了,彭家希望白白出兵,落得两家联盟破裂的结果?
「既然如此,我就想不通彭二爷这举止了,为什麽你又想赶我走,又不想赶我走?」
「你聪明得惹人……」彭南二没说下去,到底是惹人怜惜还是惹人厌恶,又或者惹人烦躁?他只是将蜡烛举起,让烛火照在沈未辰脸上,表情古怪又复杂,这是沈未辰第二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但依然看不出他在想什麽,唯一能确定的是当中有愤怒,但不只愤怒。
「文叔公希望我之后才把这东西交给你。」彭南二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事,重重落在地上,发出咣啷声响,是一副手铐脚镣。
沈未辰的心沉了下去。
「你武功很好。」彭南二道,「我不怀疑你能杀了我。你必须在新婚之夜戴着它,还是你想被挑断手脚筋?」
「我会戴着它。」沈未辰弯腰拾起手铐脚镣,放在桌上,「武功太好也是有坏处的。」
「早些歇息,彭夫人。」彭南二起身向门口走去。
沈未辰和衣躺回床上。彭夫人,这是未来日子里永远抹不去的难堪,没有比这更让人难堪的称呼了,这是青城与自己永远洗不去的耻辱。她的骄傲丶她高高在上的青城大小姐的身份都将随着联姻消失,不会再有人记住白罗伞,人们只会记住她是嫁入彭家的女人。
她眼眶一红,无尽的委屈与羞辱感涌上,但她没哭。彭南二还没走,就站在窗外看着自己,她不能露出怯弱。
沈未辰不知道彭南二在窗外站了多久,只知道很久很久,她没再理会彭南二,一切已经挑明,她只是疑惑彭南二到底在打什麽主意。
第二日一早,夏厉君背着行李,提着洗漱用的水桶进来,沈未辰不禁一愣:「夏姐姐……」
「我一早就说要来见您,这些是您的行李。」夏厉君将行李放下,「彭南二说院里只有侍卫,没有丫鬟。大小姐,这是我最后一次服侍您,之后就要向您告别了。」
沈未辰心中一痛:「你跟苗先生一起回青城,先回通州,等见着我哥……」
「我不会回青城。」夏厉君瞥了一眼桌上的手铐脚镣。
「啊?」沈未辰吃了一惊,「姐姐要去哪里?」
「用女人换取胜利不是我想追随的门派。」夏厉君连称呼都变了,「沈姑娘,我一直以为你是值得我舍命保护的人,但你让我失望,你放弃了战场。我护送你来到这里是因为在你成为彭夫人前,依然是我的大小姐。」
「一个人武功再高,也不可能……」
沈未辰想辩驳,夏厉君立刻打断:「我们可以战死!沈姑娘,我们应该跟唐门决一死战,不计代价!战场,战场才是争夺天下的地方!」她的声音压抑而愤怒,「这算什麽,青城没人了?那些男人只会用女人的大腿来争权夺利?而你竟然答应了?!你给自己戴上镣铐,让自己蒙受这麽大的羞辱,因为青城没胆打一场不知道输赢的仗?!」
「我们在金州面临那样的险境,你还能带头杀敌,我跟随的是那样的大小姐!」夏厉君怒道,「我宁愿死也不想保护在床上张开大腿的女人!我不是妓院里的护院!」
沈未辰从未见过夏厉君如此愤怒,夏厉君一直惯于忍耐,她在刑堂遭受不公,被别人轻视嘲笑时都不曾如此愤怒过,何况还是对着自己发火,她一定是非常失望才会这麽生气。几个月的不安与焦躁和进入彭家忍受的屈辱到了此刻终于按捺不住,沈未辰眼眶一红,眼泪不住流下。
「你不能这样说我!」沈未辰擦着泪水怒斥,「我是为了谁才在这里?为了青城,这是我的责任!」
「我,一个青城人,不需要你受这种罪!」夏厉君从怀中取出凤凰缓缓放在桌上,她腰间还别着沈未辰的唐刀,「大小姐要走,我拼死也要护着大小姐,走不了,就死!」
「那青城呢?」
「他们要保护自己的家就该拼死打赢,就像我们一样!」夏厉君道,「是男人,就要担起男人的责任,保家卫国就是他们的责任,别想着靠出卖女人解决麻烦!他们要敢战死,青城就不会输!大小姐,作好榜样,就像李景风丶齐三爷那样,你作个榜样,告诉他们别怕死!」
沈未辰望着桌上的凤凰和放置在凤凰旁的手铐脚镣……自己还有反悔的馀地吗?
「或许李大侠不在乎大小姐有没有为他守贞,」夏厉君目光炽热,像是看出了沈未辰的动摇,「但大小姐会希望天下人知道李大侠的妻子曾经是彭夫人吗?
「还有顾姑娘,她一直把你当成她的榜样,你要让他失望?
「只要你愿意,你就是我愿意以死追随的大小姐!」
这瞬间沈未辰确实犹豫了,她伸出手握住凤凰,在夏厉君欣喜的眼神中,她将凤凰递还给夏厉君,扑灭了夏厉君眼中的火焰。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麽用呢?」沈未辰哽咽道,「就算青城弟子不怕死,我也不能任由他们去送死,他们会死在战场上,但那会是更有价值的战场。」
是,青城弟子不会因为今日自己的牺牲就从此平安,但他们就算要死,也必须死在更有价值的战场上,这就是自己来到彭家的原因。那是击垮唐门的战役,那是青城一统九大家丶对抗蛮族的战役,为了保留实力,他们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为了青城,为了哥哥和家人。
夏厉君的目光黯淡下来:「既然沈姑娘已经作了决定,那你做你该做的事,我做我该做的事。」
「你要去哪?」
「我想去崆峒,至少朱爷没有女儿或妹妹。」夏厉君收起凤凰,「我会把凤凰跟刀交给苗先生,沈姑娘……保重。」
夏厉君走了,再也没有回头。沈未辰洗了脸,压抑住情绪,不久后,彭南二来到门外。
「那个女人是带着恨意离开的。」他道,「那不是下属的眼神。」
「她已经不是我的下属了。」
「你哭过了?」彭南二注意到沈未辰眼眶红肿。
「待嫁女儿心。」沈未辰道,「我记得你有妹妹,你以后会懂。」
「她们出嫁时不会哭,会大笑。」彭南二冷冷道,「她们也不会为了哥哥出嫁。」
沈未辰问:「彭家没有丫鬟吗?」
「没有。」彭南二的眼神又变得阴冷,「这里不需要女人。」
穿过长廊,这一次没有来到待客的前院,沈未辰忍不住回头望向宅院深处,这透着古怪的彭家大宅四进院后不能进入,难道就这麽用着前三进?守卫弟子们并不住在大院里,也就是说,整个彭家大宅只住着彭文镇与彭家几人,且一个服侍的丫鬟都没有?
这彭家到底有什麽秘密,是跟彭千麒的失踪有关吗?
「沈姑娘。」彭文镇见到沈未辰,带着微笑起身相迎,「沈姑娘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沈未辰笑道,「彭二爷还来见过我,相谈甚欢。」
彭南二将目光再次挪到沈未辰身上。
「如此甚好。」彭文镇抚掌笑道,「既然沈盟主与彭家误会解开,承蒙抬爱,愿意两家交好,彭家也无不允之理。彭某倒有个主意,南二,你觉得沈姑娘人品如何?」
彭南二冷冷道:「沈姑娘才貌双绝,世间少有。」
彭镇文笑道:「还有什麽想说的话没?尽管说。」
即便是个过场,也得把戏唱完。
「在下彭南二,有些话想对沈姑娘说,唐突莫怪。」场面话从他冷冰冰的口中说出,如同指甲刮上硬物般尖锐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若沈姑娘不弃,在下愿代父下聘,望姑娘莫嫌家父年老,共结两家之好。」
沈未辰脑中一阵晕眩,彭镇文脸上的笑容随之僵住。
※
「这是什麽意思?!」彭镇文暴跳如雷,怒吼声几乎穿到后院。
「我不会娶她。」彭南二冷冷道,「要我娶她,我就杀了她,青城跟彭家的联盟就破了。」
「你到底想怎样?!」彭镇文怒吼,「这只是一场戏,你拿着戏本把它唱全了!」
「嫁给那老畜生也是联姻。」
「你不想娶,可以让她嫁给南六,哪怕让南三休妻再娶都行!」
「他们配吗?也不怕折寿。」彭南二冷笑一声,走到叔公面前,「她就是个人质,嫁谁没什麽不同。」
「青城丢不起这麽大的脸,你不能太过份!」彭镇文怒道,「你想跟青城闹翻?那还不如别帮青城!你必须娶她!」
「那你得想好怎麽跟沈玉倾交代他妹妹的死因。」彭南二冷笑,「彭家还能找到其他盟友?」
彭镇文怒气渐渐平息,沉声道:「你对沈家姑娘好些,她不会知道你的秘密。」他声音转为温和,「我知道你受的苦,也知道你委屈。」
「你知道?」彭南二尖细的声音猛地拔高,「你不知道!真想知道,我可以让你知道!」
「彭南二!」彭镇文摁着怒气,「你爹造的孽不能让整个彭家承担!」
「为什麽不能?!」彭南二讥嘲,「叔公,现在才说彭千麒跟彭家无关,是不是晚了三十年?」
「我知道你想当掌门!」彭镇文道,「我答应你,只要你娶了沈姑娘,我让你当掌门,立刻继任!你把戏唱全,我们还能卖个好人情给青城,沈家小姐也会承你的恩情!」
「我要她承情做什麽?」彭南二尖锐大笑,「掌门还没死,我还不打算让他死呢!」
「我是长辈,我说话还作数!」彭镇文瞪视着侄孙儿,「彭南二,别以为我治不了你!」
「叔公可以自己当掌门,还可以自己娶沈家大小姐!」彭南二紧紧握着拳头,几乎是咬着牙把字吐出来,「我不会娶沈未辰,也不会让其他人娶她!」
※
昆仑九十三年 六月
鄱阳湖上船只骚动,大小数百只船自江面上缓缓启航,向北而去,岸边百姓见着了,大惊失色,有人道:「这不就是赊刀人说的长江千船齐发?完了,真要出大事啦,天下要更乱啦!」
与此同时,彭家派信使广昭天下,青城大小姐嫁与彭家掌门彭千麒。
天下尽知,唯独青城受困,尚未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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