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 standalone=」no」?><!DOCTYPE html PUBLIC 」-//W3C//DTD XHTML 1.1//EN」 」<a href="??><html" target="_blank" class="linkcontent">??><html</a> xmlns=」<a href="??><head> <title></title></head><body> <h3" target="_blank" class="linkcontent">??><head> <title></title></head><body> <h3</a> id=」heading_id_2」>第20章 玉石同沉</h3>
夕阳馀辉穿过观门照入真武大殿,照在青石板上的残光随着时间渐次黯淡,很快便要融入阴影中。
拇指粗的巨香插入香炉,香脚插入厚厚的炉灰,笔直挺立,静谧的大殿弥漫着沉香燃烧的香味。
大帝宝相庄严,身披黄衣,金甲仗剑,目光如电,这位有武神美誉,曾在前朝被封为护国之神的真武大帝,如同没有护住前朝一般,坐视着武当崩毁。
行舟子退开一步,细细端详着眼前神像,金甲仗剑?身披黄衣?真武大帝不应该是黑衣仗剑,披头跣足吗?怎麽如今端坐在椅,金身加持,即便神容肃穆,气冲牛斗,手上宝剑锋锐如旧,也没惊退那些妖魔鬼怪,莫不是,安逸惯了?
这当然不是真武大帝没有保佑武当,天助自助者,玄武大帝看到如今的武当,没提起断魔雄剑斩了这群蛀虫,已经是大发慈悲。
什麽样的大战,可以斩首不足一百,降者三千?败军收拢竟然还不足五成,想来也是,武当上下都以炼丹飞升为职志,既然求的是长生不死,那本性就必然是贪生怕死。
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师父。」
玄妙子身着轻甲,腰配长剑,还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只这几日,那本已斑驳的头发更添灰白,他的眼神有股内敛的凌厉,与自己有几分相似,行舟子想起师祖玄阳子时常告诫自己的话,说他藏不住锋锐,一丝不苟,盛气凌人,得收敛傲气,还得学着放低身段,像是陶土,入手虽软,却能捏出各种模样,这符合道家柔弱生之徒的智慧,但陶土遇火则刚,越烧越坚固,扛得起粹炼。
师父云流子或许符合师祖所说那种陶土的性子,能软能硬,可到了中年,也与其他师叔辈一般沉迷炼丹,那陶土没被火烤成坚固堪用的器物,反倒随波淹成一摊烂泥。
记取了师祖的教训,行舟子择徒宁选刚而易折,也不选柔而易糜之辈,玄妙子无疑就是他精挑细选后的传人,更而有之的,是他有师祖想要那种,能放下身段的变通。
这个变通,从这一声师父就能听出。
「叫掌门。」行舟子硬起语气,把玄妙子想说的话顶回腹中。
「掌门,俞帮主有事想向掌门禀告。」
行舟子瞥了眼站在大殿外的俞继恩,他那身红红绿绿在武当没得换洗,他身份高,得跟其他人区别,养泰子投降,就让他穿清微殿的道袍,他身形比养泰子更胖些,道袍宽敞,除了凸起的小腹,看不出不合适的地方,这就让行舟子更厌憎他。
「我已经说过,再劝我走便视同投降。」行舟子瞥了眼站在大殿门外的俞继恩。
「有什麽事?」
俞继恩眼色苍白,双膝一弯,跪倒在地,叩头道:「掌门,我一家妻小都被华山抓走,每日以枷车营寨前示众,他们……他们每日斩断继业一根手指,左手砍完砍右手,说十根手指砍完了,就砍手掌,砍脚指,」俞继恩老泪纵横,拜伏在地,「恳请掌门派兵救我儿子。」
行舟子冷笑一声:「俞帮主,你现在后悔与青城眉来眼去了吗?临到危时,除了武当还有谁护你。」
俞继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懊恼道:「俞某也想着为武当拉拢强援,实无二心,哪知引狼入室,如今懊悔不已。」
「实无二心?你攀龙附凤,想当青城的岳家,不就是图着把襄阳帮送给青城,结果呢?人家带走你家底,还把你女儿扔在家里等死。」
「掌门——」俞继恩还要辩驳,行舟子打断他说话,「你在襄江战败,本掌还没追究你责任,你有脸有胆量在我面前说要救你儿子?」行舟子大声怒斥,「兴兵与否,本掌自有决断,你再多说一句,就以蛊乱军心论处。」随即转头望向玄妙子,「把他带出去,严加看管。」
俞继恩眼看求情无用,忍不住道:「掌门,襄江战败,是我一人之过?武当走到今天这地步,难道还是我害的?华山登岸之后,武当本部弟子一战即溃,死者不满百,降者三千人,这是说什麽,这就是说一打起来,武当弟子就争先恐后投降,掌门看过那战场吗?骑兵策马狂奔,奔的是后方,步兵散逃,抛盔弃甲,兵器塞满道路,绊死的华山弟子都比武当打死得多。」
「要不是你女婿带走长江船队,何以一战尽墨?」
「魏袭侯是个畜生,但他带走船队还是积了功德。」俞继恩退无可退,索性把话摊开说,「这战事只有我襄阳帮在水上奋勇杀敌,死伤过半也是我襄阳帮,在华山来袭时焚烧粮仓,炸了炼丹药物,拖延他们脚步,这唯一的战功还是我襄阳帮立下,掌门却怪罪于我,对我儿见死不救,两军对峙,养泰子还想着向我索要贿赂,不是他贻误军机,能一败涂地?那些弟子留在武当被人下饺子还是放白鱼?」
提到养泰子,行舟子更是怒火中烧,他会派养泰子出战,是因为养泰子还是有些本事,没本事是不可能当上武当三司殿的殿主,他素知这人糟糕,但没想到可以糟成这样,养泰子以为华山刚受重创,武当稳操胜券,因此还未交战就向襄阳帮索要贿赂,俞继恩推托几句,他便怀疑俞继恩不给,因此贻误军机,慢了发兵会合的时刻,他本想让襄阳帮吃点苦头再救援,哪知华山竟大破襄阳帮?岸上武当弟子见着己方船只尽沉,襄江染血,失魂落胆,士气全失,根本无心交战,一触即溃。
行舟子懊恼自己担心华山轻兵袭击武当山,因此没有亲自督军。
可悲的是,这个怀有二心的襄阳帮帮主,还有那个糟糕的养泰子,已经是他为数不多可以重用的人。他现在不杀俞继恩,只是这人毕竟是襄阳帮主,且御下甚厚,广结善缘,不仅襄阳帮弟子愿为之效力,整个鄂南门派与路匪都听他指挥。
「掌门,只要你愿意救我儿子,我襄阳帮必然死心塌地,追随掌门。」俞继恩不住叩头,直磕到额头见血。
「起来!」
「战事未定,本掌自有定夺,因这场战事流离失所的不止你俞家,还有万千百姓,你想救回儿子,还不如之后死战击退华山。」行舟子冷声道,「玄妙子,把他拉下去,好生看管。」
俞继恩扑上前去,抱住行舟子大腿,哀声哭喊:「掌门,我知道错了,掌门,救我儿子。」
玄妙子喊来侍卫将俞继恩带走,行舟子大感恼怒,质问玄妙子:「你带他进来干嘛?」
「俞帮主终究是武当肱股,他不住哀求,我也不忍拒绝。」
「肱股?你见过整天想逃的肱股吗?如此肱股,无异于残废。」
玄妙子默然片刻,道:「玄妙子的错,请掌门见谅。」
行舟子哼了一声,道:「你陪我视察军情。」
玄妙子恭敬应了声是,侧身让路,落在行舟子身后一步,身后的卫队随之跟上,行舟子从玄武大殿走出,大殿前的校场火把林立,照耀的如同白昼,守卫弟子精神旺健,见着掌门来,个个挺直腰板。
早在一年多前,行舟子鉴于武当两次大事上的疏疲,一次是杨衍偷走太上回天七重丹,另一次则只有他自己知道,便是明不详掉换玄虚遗诏。因此让玄妙子重新整顿武当的侍卫弟子,这批新进的弟子,都能算是武当少有的精兵。
「掌门,我们去钟楼,那儿居高临下,能看得清。」
行舟子点点头,信步来至钟楼上,遥望山下,只见山下华山营寨驻扎处,火光绕成一片,犹如一团在空中炸开又永久停滞的烟花。
「华山在虚张声势。」行舟子道,「他们没那麽多人,巴中大战他们元气大伤。」
「他们是倾全派之力来犯。」玄妙子道,「他们现在不需要顾忌青城,少林更是自顾不暇。」
「还有崆峒。」行舟子道,「华山撕毁盟约,兴兵犯境,昆仑共议已同虚设,铁剑银卫一出,华山必灭。」
「掌门在等这个机会吗?」玄妙子问。
如果崆峒要出兵,那在青城受困时就该出手,朱指瑕按兵不动,不知其图谋,是真无法明辨青城曲折是非,尊守昆仑共议,铁剑银卫不出陇地,抑或者打算等东北角四派乱成一锅后,再来坐收渔利?
行舟子遥指着前方,比华山营寨:「这一围好比少嵩之战,武当这块肉,华山吃不下,武当山居高临下,我们有地利,而你我也非如颟顸无智之辈,留守在武当山的弟子还有五千,士气高昂,师久无功,华山必须退。」行舟子道,「那就是我们反攻的机会。」
「掌门,依在下愚见,此战远比少嵩之争还险恶。」玄妙子道,「少林之围,是嵩山与少林不过一山之隔,打个措手不及,少林虽败,但团结一心,共御外敌,武当则如散沙一般。少林之围,不止靠张秋池一己之力,少林弟子人人急难才是关键,武当没有张秋池,就算有,武当也不会有人响应号召,能号召武当的人,唯有掌门而已。」
「我们会有援兵。」行舟子道,「我们已经派人自小径下山,往徽地召集云海宗丶九雁门,他们会来救围。」
「再说嵩山本无意也无能灭少林,所争不过昆仑共议一席之地,以战求和,换取利益,掌门,你看华山这阵势,倾巢而出,这是九十几年来,第一次有人违反昆仑共议,华山势在必得,若是不得,则华山必灭,武当若没有掌门,这盘散沙,谁来团结?」
行舟子脸色一变:「我已说过,再言退者以议降论罪。」
「师父——」玄妙子又再叫起师父,「意气用事不能救武当。」
「你以为我是意气用事?」行舟子把手按在钟楼的墙沿,指上的劲力几乎要将石砖扳下一块。
「武当原本就剩一口气,吊住这口气的是昆仑共议,我想着趁这口气还在,下猛药治武当,如今连这口气都没了,玄妙,华山打破这规矩,今后九大家相互攻伐,合纵连横,或许回到东四西五,或者北三南二,相互结盟抗衡的乱世,又或者回到百年前,胜者为王,总之,那里头不会有武当。」
或许当初自己不该拒青城于门外,行舟子心想,如今武当也不至于没有盟友,但盟友何在?青城自顾不暇,少林衡山丐帮皆有困难,华山虽然冒险,但何尝不是看准此时武当无人可求援。
「大战之前,后山上那群宿耆便几乎散去,他们若在,武当还有百来个可用的高手,那群老道顾着炼丹,可以弃武当于不顾,玄妙,你懂吗?这些人跑了,为师如果也跟着走,那为师与他们何异?」行舟子道,「这世上需有人以身殉道,才有榜样。」
「假若我能守住武当,等到援军将华山逼退,那局势便就不同,华山劳师动众而无功,只要一封书信联络崆峒,便能灭除华山。武当威名不坠,就能再续命以待转机,可一旦丢了襄阳,掌门出亡,民心动摇,鄂西不复所有,武当只会更难。」
玄妙子当然听出师父话中之意,那是玉碎之心,以这渺茫胜机,赌武当气运。
「师父,能叫的醒人才叫殉道,觉空可以殉道丶觉如可以殉道,三爷可以殉道,李景风可以殉道,哪怕诸葛然都能殉道,他们可以当榜样,师父,你死在武当山上只会被当笑柄。」
行舟子怒道,「你说什麽?」
「师父,你死在这,武当就真灭了,继任的掌门会是谁?没有,没有一人有你威望,只要你死,下一个武当掌门也是只会炼丹的废物,谁执大旗?我?那些师叔伯我指挥得动?华山缓而图之,武当必灭。」
「但假如师父能脱困,你出身徽地,在那里有威望,只要您执起大旗,有支持你的门派,这一次武当或能不同。」玄妙子说道,「刨肉去疡,伤筋动骨,成则回生,败则身亡,哪怕万一的机会,都得赌一次武当气运。况且师父去了徽地,华山急切不可下,势必收兵重整,说不定再寻他图。」
「别作他图?」
「武当是百足之虫,进了徽地后,华山难以急下,他们没杀养泰子,用俞承业招降俞继恩,就是想要慢慢消化鄂地,尤其是鄂西水路关口」玄妙子想了想,道,「徒儿认为,他们意在青城」
青城?行舟子先是讶异,后又沉思起来。
「华山在巴中大战损失惨重,但船队却无受损,鄂西已失,我们守住鄂东,青城本不大,又失去播州之地,同样四面无援,虽然击破唐门队伍,但只是一支小援军,围困播州一时不能下。他们本来还有襄阳帮这条奥援,现在襄阳帮已无,水路已被华山扼住。师父,唐门布兵而不求战,所为何因?」
「你说他们在等华山?」
「华山一个门派干不了推翻昆仑共议这大事。」玄妙子道,「他必定有盟友。师父,你往深处想,假若唐门华山联手,最紧要的便是取巴县作连结。」
行舟子猛地醒悟:「届时川蜀陕连成一线,受困的反倒是铁剑银卫了。他们连船都没有。那时华山稳固住鄂西之地,与唐门连结共抗铁剑银卫,可以久持。」行舟子顿了顿,道,「不过这只是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