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尧问方敬酒,「怎地不跟少爷打招呼?这麽冷淡。」
「我打过招呼了。」方敬酒回答。
「不说几句话?」
「没什麽好说的。」方敬酒摇头,「该回家了。」
秦子尧点头,他自己是搭轿子来的,两家离得不远,方敬酒拉过马匹翻身上马,带头引路。
他跟严烜城确实没什麽好说的,这少爷就不该是华山的少爷,就该滚得远远的,骑在马上,方敬酒想着。他也不喜欢秦子尧扯入赎俘的事,那个叫文敬仁的商人很聪明,几次生意往来就看穿了秦子尧的性子,这妻舅从小就太多恻隐之心。他说这事挣钱,但想挣钱就该往商路上走,何苦揽下这事,平白担了风险,借出去的钱能收回来多少还难说。
「哒哒哒」,马蹄声稳健而缓慢,方敬酒看到杜吟松站在自家门口。「你来做什麽?」他问。
「最新的命令,你明日护送大少爷去汉水码头与崆峒谈判。」
「我才刚跟大少爷见过面,怎麽没听说?」
「他还不知道这件事。」杜吟松道,「明日一早来接大少爷。」
「我要去青城赎俘。」
「不耽搁,等事情谈完再去,会等你。」
方敬酒嗯了一声,没再回话。
※
次日一早,方敬酒顶着初春暖阳来到大殿外,只见严烜城立在马旁颇不自在,旁边跟着支二十人的队伍。
「方师叔,咱们走吧。」严烜城上马。方敬酒望着身后队伍问道:「怕路上遇到盗匪?」
严烜城一愣:「就在华山境内,有什麽好怕的?」
「长安到汉中七百里,到上游码头不到一百里。」方敬酒道,「马匹快走一天三百里,路上在驿站换马,一天能走四百里,明天中午就能到汉中。」
严烜城一愣,随即听懂他的意思,道:「那就不带人了。」
方敬酒点点头:「走。」
说走就走,两人一出长安城便快马加鞭,中午到了驿站,吃饭储水,换马继续走。黄昏时路经一小镇,严烜城道:「方师叔,要麽在这镇上打尖吧?」
走了一整天,两人统共才说了这一句话。
方敬酒道:「往前六十里有村落,那里有驿站。」
直走到天黑,两人才在个破落村庄歇下,睡足五个时辰,第二天也不进汉中,直接绕至邻近陇地的上游码头,抵达时还不到中午。
「公子可以谈了。」方敬酒说道。
走了一天一夜,这是两人之间的第三句话。
严烜城远远望去,只见码头上船只罗列,旗帜各不相同,往右岸望去,隐约可见崆峒旗帜飞扬,虽未越界,但人数不少。
严烜城见了当地门派管事,说起崆峒陈兵之事,个个面有惧色,严烜城想了想,道:「把华山的船只通通调到左岸来,空出右岸给崆峒使用。」接着又解释,「青城说要汉水以南,那就是以汉水为界,这码头咱们得占一半,往后别与崆峒船只争道。」
有人问道:「右岸的码头就这样让给崆峒了?」
「把右岸码头烧了。」严烜城道,「崆峒想用,得自个造。」
他又交办了几件事,对方敬酒道:「咱们回去向掌门复命吧,别耽搁换俘的事。」
「就这样?」方敬酒问,「不去见那只黑狸?」
「不了。」严烜城摇头,「范掌门精明,看得懂意思。我去跟他谈,那就是承认汉水以南是青城的,咱们心照不宣就好,不把话说清楚,还能留个馀地,除非铁剑银卫真要逼华山承认汉水以南归属青城。」
「崆峒不会这麽轻易放过我们。」
「能拖就拖。」严烜城摇头,「不用急。」
回程路上,方敬酒忽道:「这麽简单的事,你派人传个令就好,何必亲自来一趟?」
「我也要实地看看情况。」严烜城道,「放火烧掉右岸码头也是方才想到的。」
「换俘要人力丶马力,公子都安排好了?」
「昭筹说他会安排。」严烜城奇道,「方师叔怎麽了,怎地今天这麽多话?」
方敬酒没再说话。
回到长安居所已是初更天,秦织锦见丈夫回来,大吃一惊:「你不是去汉中了,怎麽这麽快就回来了?」
「明天要去换俘,早点回来。」方敬酒问道,「大舅来过吗?」
「今早来过。」秦织锦替丈夫倒茶,「说等你回来才出发。」
「没说别的?」
「剩下都是些家里的闲事,你又不爱听。」秦织锦将茶水递给方敬酒,「孩子都睡了。我去铺床,你累了几天,该歇息了。」
方敬酒喝下茶水,沉思片刻,道:「把孩子叫起来,我出门一趟,回来前不许睡。」
他先来到秦子尧住的老宅院,秦子尧见他这麽晚拜访,也自讶异,问道:「你是插着翅膀去汉中的?」
「给我义仓库房的钥匙。」
「做什麽?」
方敬酒没有回答,秦子尧素知这妹夫寡言,但做事必有因,忙去取了义仓钥匙交给方敬酒。
「把家人都叫起来,我没回来前,不要睡觉。」方敬酒说完径自离去,来到存放银两的保禄义仓,见门口守卫稀少,上前扔下锁匙:「开库门。」
守卫举着火把,确认是方敬酒,问道:「方爷,可有公子手令?」
「开门!」方敬酒摁上腰间长短剑,守卫立刻解开铁锁,将大门推开,随即傻眼。
里头空空如也,十一万两银子竟被搬运一空。
守卫吓得面如土色,一叠声道:「怎麽回事?!银子呢?银子呢?」
「这几天都有谁来过?」方敬酒问。
「没有啊!」守卫一脸绝望,「这几天没人来过!」
「你最近休息是在哪天?」
「前晚!」守卫忙道。
「关上门,暂时不要声张,我现在就去见二公子。」方敬酒吩咐。
他已猜着个七八成,这批守卫肯定都在前晚休息。他即刻翻身上马,没去见严昭畴,而是赶回家中叫来妻子。
「赶紧带着孩子从后院翻墙走。」
「走去哪?」秦织锦瞪大眼睛不能理解,「我这麽胖,翻不过去啊!」
方敬酒看向三个孩子:「你们扶着娘翻墙。」见孩子们都点头,他接着道,「跟子尧说,让家丁守住前院,他自己带着亲眷偷偷从后院翻墙走,离开长安,没听着消息前不要回来。」他解下腰间令牌交给妻子,「有这令牌,城门能开。」
「相公,发生什麽事了?」秦织锦急问。
「灭门的事。」方敬酒答。
秦织锦面如土色:「那你呢?」
「我去找大公子。」方敬酒道,「现在只有他能救我们。」
秦织锦与他自幼相识,知道他言必有物,也知他心意一决便再无转圜,眼眶一红,道:「你自己小心。」方敬酒点点头,秦织锦不再多说,带着孩子往后院而去,方敬酒忽地叫道:「织锦。」
秦织锦回头,眼神里满是询问。
方敬酒认真说道:「你跟子尧都是我的亲人。」
秦织锦眼眶一红,抹着眼泪带着孩子匆忙离开。
方敬酒闭上了眼,得先养足精神。
三更天,忽地响起敲门声,下人慌忙来报:「方爷,外头来了好多人,说要找您!」
方敬酒吸了口气,道:「你们都下去。」
来到大院,屋外灯火通明,上百名弟子举着火把站在门外,他认得带头那个叫林一。
那人确实姓林,只是不叫这名字,林一是方敬酒刚为他取的名字。
他望了望跟在林一身后的是赵二钱三孙四……
「方爷,大少爷请您到刑堂一趟,有事相商。」林一恭敬说话。
「唰」的一声,寒光陡现,林一捂着喉咙,血流如注。
一的意思,是第一剑。方敬酒身子一矮,转身,短剑出,赵二,长剑出,钱三,短剑连击,孙四丶李五……几个旋身,他甩开拘捕的人潮,翻身跃上屋顶,踏着屋檐而行,将追捕他的声响甩在身后。
都说狡兔死,走狗烹,方敬酒一直知道自己是狗,可没成想,原来不用等狡兔死,也会烹走狗。
只要主子饿了,又没东西吃,就得烹狗。
「轰」的一声,一道巨力从下而上袭来,竟将屋檐都给掀翻,方敬酒立身不住,翻身落下,一名铁甲巨人手持狼牙棒横在面前。
「老杜。」月光下,方敬酒双手自然下垂,长短剑斜斜指地,脚下修长的孤影被巨大的阴影笼罩大半。
「十一万两,担罪的人,秦家的财产,二公子要的都有了。」方敬酒看着地面的阴影,听着背后追赶而来的脚步声,「给条活路。」
「不能一个都没抓着。」杜吟松道,「小方,死一个保全家,秦家不会有事。」
假若这华山不姓严,自己还真就信了,方敬酒撇撇嘴。
还是信自己吧。
要是能重来,自己还会挑这活干吗?
剑光映重甲,寒月照铁衣。
还是杀人吧,自己也只会这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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