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玉京道:「寨主想报仇,你要能劝住他就去劝。」
老癞皮只能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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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桌另一边,边迁如常眯起那双鼠目,用细长手指勾着条珍珠手炼反覆看。
每回与边迁交易,饶长生只会带两到三个随从,免得引人注目,后来红货多,就多带几个如老癞皮这般信得过的人。攻打昆仑宫的事必须保密,只有老癞皮与丰玉京两人随行。
「这批货值二百两。」边迁将手炼放回桌上,混在一小堆珠宝玉石当中。
「这麽少?」饶长生吃惊,「以前至少五六百两!」
「红货的规矩是三成,我见你英雄年少,给你优惠,才用九成价收。现在饶刀山寨是陇地最大的响马,我下的本钱也该收回利息。」
「不能添些?」饶长生问,「山寨人多,花费大。」
「饶寨主,山寨早敷余了。」边迁道,「你不能刮那边的地,喝这边的血,两头没本买卖,还不若把我劫了。」
「边先生这话说重了。」饶长生很是恭敬,他只有这条销赃门道不说,兵甲器械粮草衣服都得靠边迁采买运送,这人得罪不得,再说自己确实不占理,「行,那二百两都换乾粮。」
「没有粮食。」
「没粮?」饶长生愕然。
边迁道:「这一年仗打得凶,不只粮价涨,还缺粮。」
「唐门没战事,而且战事已经结束……」
「青城正在囤购粮草,现在要买也买不着。我可以给你银两兵器,米粟肉都没有。」
饶长生无奈,只得要了弓箭,好歹这对攻打昆仑宫也有帮助。
边迁指着丰玉京道:「拿着这批货,跟我来。」
丰玉京望向饶长生,饶长生略一点头,丰玉京收起桌上珠宝,跟着边迁来到庄园外的廊道上。
「他想打铁剑银卫?」边迁领着丰玉京来到仓库,打开库房,随口问道。
「齐子概在昆仑宫,他急着报仇。」丰玉京恭敬得像是仆人回答主人的问话。
边迁接过那批红货,随手扔在仓库一角,再没看一眼。
「这支队伍需要更多训练,现在太安逸了。」边迁将库门掩上落锁,「这一年我们损失很多人,不能再惹麻烦。」他顿了顿,接着道,「你已经能接管饶刀山寨,现在没有非用得着饶长生不可的地方,但要做得漂亮。」
「是。」
「让他知道铁剑银卫凭什麽叫铁剑银卫。」边迁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来,示意丰玉京离开。
照往例,弓箭会由边迁用商队运往饶刀山寨。饶长生三人离开边宅,老癞皮松了口气:「没粮,咱们到不了昆仑宫。」
「多打粮油就有粮了。」丰玉京说道。
老癞皮不以为然:「刚过完冬,哪家有敷余?」
「还有春种。」丰玉京道,「可以刮地皮。」
老癞皮先是吃惊,随即勃然大怒:「你要抢春种?那可是命根子!操!丰玉京,你以后生儿子还要不要屁眼,还是你连儿子都不想要了?!」
饶长生道:「老癞皮,你先走,我跟玉京迟些跟上。」
「寨主,就你们两个?」老癞皮担心,「怕是不安全。」
「我会小心。」饶长生道,「你在往陇南山的路口等我。」
老癞皮猜他们有些隐密要谈,嫌弃自己碍事,心下不快,策马离去。
丰玉京问道:「寨主要做什麽?」
「以后叫我长生就好,跟我来。」
边家大宅颇为偏僻,两人走了十馀里才到附近镇上,饶长生领着丰玉京来到一家布庄前,示意丰玉京下马。
「上回来,我央人特地去灌县订制的。」饶长生走进店铺,问道,「东西来了吗?」
掌柜的见到饶长生,很是殷勤:「过完年就来了,备着呢。」说着进到后堂,不久后,捧着一盘衣物走出。丰玉京以为是饶长生置办的衣物,饶长生却道:「玉京,试试看合不合身。」
丰玉京讶异:「给我的?」
饶长生道:「换上便是。」
丰玉京不明就里。盘上衣裤均为蜀锦所织,上绣流云纹,精美异常,那店家又带来新靴丶袜子,另有玉簪丶腰带丶毛氅丶外袍一应俱全,把丰玉京打扮得十分贵气。饶长生又从怀中取出几个玉戒指,抓起丰玉京的手为他一一套上,丰玉京被弄得窘迫不安,问道:「这是做什麽?」
饶长生道:「你说过你是兴乡人,兴乡就在附近,绕个路就到。」
丰玉京听他提起兴乡,起了戒心,问道:「你去过兴乡了?」
饶长生也不回答,取出玉佩挂在丰玉京脖子上,这才仔细打量丰玉京,这身行头至少值百来两,不可谓不贵重。
饶长生频频点头,似觉满意,这才道:「你救我一命,我说过有我一份,就有你一份。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我要带你回一趟兴乡,让你家人邻居看看,你丰玉京现而今出息了。你有本事,那些瞧不起你的人现在都要羡慕你,佩服你,再不敢小瞧你,不会以为你仍是那个穿着破裤子游街的娃儿。你挣得起钱,穿得起漂亮衣服,威风抖擞,你合适,值得!」说到后头,语气竟有些激昂。
丰玉京道:「我与家人幼时离乡,家乡人未必记得我。」
「先看看自己现在什麽模样。」饶长生指着身后。丰玉京回头望去,掌柜正拿着面铜镜,里头映着他一身衣着,当真英姿爽飒气宇轩昂,看得他不由一愣。
饶长生已出门喊道:「咱们回你家乡去!」
「当真用不着!」
丰玉京欲要推却,饶长生早已翻身上马,喊道:「跟我来!」随即策马奔出。丰玉京知道推拒不得,紧跟在后,心中忐忑。
兴乡离此不到三十里,策马急奔,转入山道,不用半个时辰就见着一个小村落。丰玉京勒马道:「长生,还是算了,没人记得我。」
饶长生仍不理他,策马喊道:「你们村里丰家的儿子发财回来了!」
兴乡只是个几百人的小村子,饶长生这一喊,几乎所有人都望了过来。丰玉京忙策马赶上,道:「他们早都忘记我了!」
饶长生大声道:「你们没瞧见他?丰家的孩子,丰玉京,发财了,威风了,回来看乡亲了!」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望着丰玉京,脸现狐疑之色,丰玉京更是紧张,不由自主握着刀柄。
饶长生笑道:「玉京,你穿得漂亮,没人认出你呢!」
丰玉京道:「长生,走吧!」
饶长生见村民仍无动于衷,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都是一二两面额,至少二三十张,仰天撒去,大笑道:「丰家的孩子赏你们的!」
有人当众撒钱,村民争鲜恐后拾捡,饶长生喊道:「还没想起来?」
有个老翁道:「想起来啦,你是丰家的儿子,叫什麽来着?」
饶长生道:「丰玉京!」
「忘啦忘啦!」一名老妇喊道,「不长记性,记不得名字,太多年不见啦!」
「你们觉得他威风吗?」
「威风!威风!」
「我早说他有出息,真有出息!」
「我看着他长大的,从小聪明,聪明得很!」
「我跟他爹交情好,他当了铁剑银卫吗?」
「我怎麽记得是作生意?」
各种溢美之词纷纷涌来,饶长生只当他们拍马屁,哈哈大笑:「你们要记得,他是我饶长生的兄弟,我们一起发财!」
「饶爷好样的!」
饶长生转头笑道:「玉京,不跟老乡们说几句?」
丰玉京一脸疑惑,却又松了口气,策马来到饶长生身边,道:「长生,我自幼离家,跟这些人久没往来,不熟。」又道,「你花了快二百两银子,今天那批红货也才二百两,太糟蹋了……」
饶长生一拍丰玉京肩膀,「值!太值!玉京,为了你,就值!」说着哈哈大笑, 「真不跟老乡们说说话?」
丰玉京道:「老癞皮等着咱们呢,走吧。」
饶长生意犹未尽,看着底下众人哈哈大笑,拨马回头。
两人奔了许久,终于在黄昏前抵达通往陇南的山道口,老癞皮正在路口等着。他见丰玉京一身华服,深觉古怪,冷冷道:「山寨缺钱,三当家倒是不缺。」
饶长生正志得意满,道:「是我送玉京的。」
花销太大,老癞皮深感浪费:「寨主,这身行当至少能换五百石大米。」
「就算买得到,谁帮你送到山寨?米铺?」饶长生道,「山寨有山寨找粮的办法。」
老癞皮不再言语,待要走,饶长生接着道:「回山寨后,咱们就去打粮油。」
「你说什麽?」老癞皮勒马回头,「这时节你要打饥荒?」
饶长生点点头:「就算陇南寸草不生,我也要凑到打昆仑宫的粮!」
「饶长生!」老癞皮大怒,「你开销大笔银子赏赐兄弟,却要去刮百姓的春种?!你爹这辈子拼了命都想让山寨的人落户从良,宁愿饿死也不刮地皮,更不敢劫春种,你还挂个屁的饶刀山寨旗号,你他娘的丢光了你爹的脸!还敢问你爹会不会觉得你厉害,你爹只会觉得他不如生颗白菜!」
饶长生大怒:「老癞皮,我敬你是我爹的旧属,别太口无遮拦!」
「上回你屠村我就劝过,你就想着跟李景风比!想报仇?屁!你就是想跟你爹说,说他看错了,说你本事更大,是他不懂你!放你娘的屁,你爹懂得很!」
他骂得兴起,口不择言,只想骂醒这个傻侄儿。
「你想跟李景风争口气,他去刺杀臭狼,你他娘的屠村刮地皮?!你还强要了白妞!下三门的事你全乾了,还要跟景风比谁名气大?大个屌!李景风的一根屌都比你掂着脚尖长!他是狂侠,你就一马匪,马匪到死都马匪,出了甘肃都没人认得!还想让你儿子继续当马匪?操,你爹打不醒你,就只打坏了脑子吗?」
「闭嘴!」饶长生暴怒,猛地抽出刀来,一刀捅穿老癞皮肚子。老癞皮没料到从小看大的侄儿竟会对自己下狠手,加之饶长生武功大进,这刀来得劲急,等他回过神来,只觉腰腹间一阵冰凉,随即是剧烈疼痛。
饶长生原只想恫吓老癞皮,没想这麽轻易就一刀捅死了对方,也被吓傻,只能怔怔看着老癞皮,等意识到自己铸下大错,这才颤声道:「癞皮叔……我不想,我……」
老癞皮眼眶一红,流下两行泪来:「老刀把子,老癞皮来向你赔罪……」说罢身子向后一倒,刀刃拔出,鲜血直喷,溅在丰玉京那身华服上。
「长生,走吧。」丰玉京拉过老癞皮的马,看向犹然不敢置信的饶长生「老癞皮死了。」
他们沿着山路走到深夜,才在一处山崖上扎营打尖。饶长生坐在崖边,双手抱膝,恍恍惚惚回过头来,只见着两顶帐篷,想到老癞皮真被自己捅死了,心中一酸。
丰玉京烤了烙饼,道:「长生,吃些。」
「没了,都没了……老癞皮死了,白妞也不理我,饶刀山寨就剩我一个……」饶长生眼眶一红,不住流下泪来。
跟着他一起逃出山寨的人有的死在劫华山车队那场大战里,有的死在后来与马匪的战场上,现在已经一个不剩。想到过去的日子,祈威背着还小的白妞,爹牵着自己的手,老洪清理檐上积雪,他骑骆驼,他爹就在背后护着他,女眷们织布丶缝衣丶磨刀丶擀面皮……现在的山寨,事还是那些事,人却早已不是那些人了。
饶长生嚎啕大哭,紧紧抱住丰玉京:「饶刀山寨真的没了!玉京,我就剩下你一个兄弟了!」
丰玉京身子一僵,见饶长生哭得悲惨,迟疑半晌,抱住饶长生,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背安慰:「没事……我陪着你……」
饶长生哭得停不下来,心里一股怨气横冲直撞。为什麽,到底为什麽会变成这样?李景风……假如李景风没来过饶刀山寨……李景风为什麽要来饶刀山寨,为什麽要来?!!
※
「是铁剑银卫!」有人大喊。
饶长生举目望去,远方沙尘飞扬,约有五六十骑奔来。怎地这麽倒霉,初春头一回出来刮地皮就撞上铁剑银卫!
「寨主,快撤!」
饶长生一咬牙,举刀高喊:「山寨的弟兄听令,咱们不走!」
众人都望向他。
「铁剑银卫算什麽?他们就不是人了?咱们有两百多人,他们只有六七十人,我们怕他们?」
「躲,就得躲一辈子,一辈子都是孙子!」
「现在就要让人知道,陇南饶刀山寨,连铁剑银卫都怕!」
他举刀高声呐喊:「弟兄们,备战!」
他喊得热血激昂,现在已跟两年前不同,在山寨兄弟面前,他是身先士卒丶能与兄弟同甘共苦丶照顾弟兄的寨主。
众人热血上涌,齐声大喊:「杀!」
他们冲向铁剑银卫,这是饶长生第三次与铁剑银卫交手。第一次是山寨被灭,第二次是劫掠华山,他觉得自己足够了解铁剑银卫。
然后他就知道了自己的无知……
两百对上七十,没有战术,没有布置,在薄冰湿土的野径上硬碰硬,山寨马匪们几乎一触即溃。训练精良的铁剑银卫五人一组合击分进,相互保护,以少围多,分而歼之,将马匪们一一斩落马下,己方几无损伤,还特意留下一面让马匪溃逃的口子,让他们滋生败逃的念头,连丰玉京都因不敌撤逃。
饶长生用他精进的武艺斩下三名铁剑银卫,冲散两支小队,但也仅此于此,他立刻便陷入重重包围,被长刀斩断马腿。
他这才明白,就算昆仑宫上只有五百名铁剑银卫,两千马匪也根本不可能打下。
绝望中,又是那个人对他伸出援手,他最后的兄弟。
丰玉京舞刀杀回他身边。
「长生,我们一起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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