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等闲之辈》(1 / 2)

天之下 三弦 47938 字 10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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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外传:等闲之辈</title></head><body>

昆仑九十一年 八月 秋

尸体七窍流血,老仵作用湿润的粗布粗鲁地擦拭沾满泥巴的脸,上面的脚印太多了。

「下回踢身体。」他说,虽然尸体身上的脚印比脸上更多。

老仵作在水桶里把粗布涤净:「把脸踩烂,分辨不出,收不到赏金。」

尤添火舐舐下唇,舌尖还有淡淡血腥味。

「衡山逃犯易持戈验明正身。」仵作在文件上签字,问,「要借瓜棚吗?」

尤添火站在东湖帮刑堂门口等待,庭院里遮荫的大树还未被秋风侵蚀,他站在树下,阳光透过云隙与叶缝温暖地洒下,钱窝子跟小麻雀的尸体却冰冷地跟逃犯一同躺在刑堂里。

他还没从昨晚那场恶战里缓过气来。是的,他们撞上槌子,谁料到一个只值三十两没有声名的通缉犯竟然有这麽好的武功。

「臭狗逼养的于病山!」石窗走出刑堂,吐了口唾沫,「他跟咱要十两银的棚费!」

尤添火没理会石窗的嘀咕咒骂。

「这二十两……」石窗丢出个耐人寻味的问题,「怎麽分?」

石窗要是有想法,倒是大声说出来啊,想让别人当坏人,自己再为难地附和?真是个孙子!尤添火不自觉地摸着左眼窝凹陷处,隔着眼皮摁着眼珠子。

七年……还是八年前?那一拳打在他左眼上,重得让他昏过去,醒来后就听见钱窝子见鬼似的尖叫。他看不见自己的伤势,钱窝子说他整颗眼珠快掉出来,是小麻雀硬生生把眼珠摁回眼窝里。至今他左眼窝还有着明显的凹陷,眼珠暴凸,他时常觉得自己的眼珠会掉出来。此后他多了个习惯,时不时会摁眼眶,像是想把眼珠子塞回眼眶里。

之后他就有了个外号,叫独眼狗,小麻雀说他像长黑眼圈的狗。不响亮的外号,却很符合他的身份,对这天下,他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从前他没有赫赫名声,往后也不会干下丰功伟业,他的故事无足轻重,就只是发生。

一个发生在这世上,不足以流传的故事。

「一人五两。」尤添火回答,「钱窝子跟小麻雀都有一份。」

钱窝子跟小麻雀的尸体被一把火烧了。棺材太贵,而且麻烦,尤添火从刑堂弟子手上接过证明两人身亡的文件。钱窝子是个好人,管帐公正,就连最爱计较的小麻雀都没怀疑过他喝的每一杯酒。

「之后怎麽打算?」石窗站在东湖帮门口问。

问这问题,其实心底早有答案。再找两个同伴一起干活?不是不行……

「我想把他们的骨灰送回家去,好歹给家人报个讯。之后……」尤添火没想到之后要怎麽办,自己也没太多积蓄,钱窝子不只一次告诫他不要把钱花在劣酒跟烂婊子身上,可他就是不听劝。

石窗莫可奈何:「就照你说的办。」

钱窝子身上有三张五两的银票,约莫两三钱重的碎银跟一把铜钱,小麻雀身上只剩二两多,他不爱女人,所以听劝,把钱花在好酒跟烂屁股上。不过这也难说,尤添火也不清楚小麻雀跟那些相公是谁出屁股。

公帐的囊袋里还剩下四两三钱,被公平地分成四份。

「钱窝子老家在宛县,你送小麻雀回庐州。」

「庐州更远,我吃亏。」石窗反对,「为什麽不是我送钱窝子回家?」

「操娘的,好歹几年兄弟!」尤添火破口大骂,「这些银子够你挺几下鸡巴?钱窝子家还有爹娘!」

石窗竭力掩藏羞愧:「行吧,我送小麻雀回家。」

「我要你对着小麻雀的骨灰发誓,一文钱也不贪他的!」

两人把剩下的两匹马跟零碎的杂物细分了,连锅碗都算得仔细。尤添火牵走钱窝子的马,把骨灰跟遗物丶帐篷安置在马上,骑上自己的马离开。

宛县不远,约莫一千里路,一个人走只要几天路程。幸好不在南方,青城衡山点苍丐帮打得正激烈,他可不想越过战场,至少现在少林境内平静得很。

之后怎麽营生?他打算边走边想。当护院,加入镖局,还是加入钱庄的镖队?这些都不是好行当。他听说襄阳帮在征船队,但他眼力不好,尤其左眼受伤后看什麽都模糊,大夫说早晚得瞎,这点本事,又瞎只眼睛,找得到活吗?

他想家了。

每个人都会想家,包摘瓜的都清楚,在逃犯老家附近最容易抓到人。每个人都不喜欢离开熟悉的地方,就算罪犯也一样。即便一开始会离乡千里,几年,十几年,总有一天他们会想回家,回到自己长大的地方。就算街道变了,街坊变了,总能找到一棵熟悉的老树,一段破旧的篱笆,一张熟面孔,让自己回到梦里。故乡就是故乡,水是甜的,盐是咸的,即便鱼腥味也鲜。

才刚过三十,尤添火就觉得自己很老了。

他掂了掂囊袋,还剩下七两银子,到了宛地,剩下的钱还够他回淮州吗?回到淮州后,就武当这破地方,能有什麽好营生?

马匹沿着河岸走,山下乾瘦的农妇正在收割高粱,除了间茅屋,没其他住家。这块地很贫瘠,高粱比农妇的头发还乾枯。农妇很年轻,腰身纤细,一双瘦腿,手脚脸庞都被晒红,挥动镰刀时胸脯不住摇晃,粗布短衫腋下的裂缝透出粉白色的肌肤。

「婆子,这附近有能过夜的村子吗?」

农妇抬起头与他打个照眼,忙擦去脸上污泥,带着热络笑容快步上前,拉着缰绳指着前方:「沿河再三里路就是百步村,再走三里路就是随县。但你现在去随县应该找不到地方住。」

她手举得很高,故意露出破衣下的裂缝。她的丈夫在哪?在这破地方,尤添火确信自己只要扔个一两银子,就能让农妇牵着自己的手进屋,如果她丈夫在屋里,也会识相离开,说不定还会替自己打桶水。

装着钱窝子骨灰坛的搭裢在马腰上晃动着,像是提醒尤添火别把银两花在劣酒跟女人身上。

奇怪,一个人活着时无论怎样苦口婆心都听不进去的话,等到人不在了,那些话却像印上文件的朱记,抹都抹不去。

「谢了。」尤添火策马。他察觉到农妇的失望,压抑着心火继续前进。肯定是天气太热,他想,所以才心浮气躁。他来到小溪边放马喝水,自己脱下靴子卷起裤管步入小溪。一阵沁凉从小腿上传来,他感到舒坦,弯腰用冰凉的溪水洗涤脸上的污泥与躁气。

等他把短衫打湿,准备上岸时,却见一个细瘦汉子,衣衫褴褛形如乞丐,正鬼鬼祟祟站在马旁。

小偷?尤添火暗骂自己不小心,快步上前,大声喝叱。那乞丐吃了一惊,转身一跛一跛地逃,尤添火从后抢上,一记穿心腿将人踢倒在地,掀过身来。

那人捂着头脸不住翻滚,嘴里咿咿呀呀不知叫些什麽。尤添火举起拳头要打,口中喝道:「你偷了什麽?」

那人仍是咿咿呀呀叫个不停,身子不住扭动。尤添火骂道:「狗日的,别叫!」

一拳正打在那人脸上。乞丐呜了一声,疼得不住翻滚,双手推来,力气颇大,尤添火正要再打,见那乞丐发须蓬乱,骨瘦如柴,衣服更是缝缝补补,倒是脸与身体还算乾净。

乞丐双眼惊慌无神,既没有解释,也没有求饶呼救,只是咿呀大叫。「装傻?」这可是武当,什麽坑蒙拐骗手段都有,尤添火左手按着乞丐胸口,右手就去搜他身。

忽地,一只有力的手抓住尤添火手腕,尤添火吃了一惊。这小偷还有同党?溪边一片平坦,方才怎没发觉?他右手一抽,左手一拳打向来人,却像是打中了柔软的棉花,拳头已被捉住。

是个高手?尤添火定睛一看,不由得一愣。

青年面貌俊美异常,至少能把小麻雀——假如他还活着,看到眼珠子掉下来。青年的头发利落地用铜环束成马尾,穿着一席洗得泛黄的白衫,抓着他拳头的手掌虽然有力,却如姑娘家般柔软。

尤添火觉得这人眼熟,他毕竟是海捕衙门的人,尤其这人犯的案子太大太惊人,他怀里还有他的通缉图纸,不由得惊呼出声:「你……你是……」

察觉即将失言,尤添火立刻闭上嘴。那青年没打算为难他,松开手:「他是傻子,不是想偷你钱。」

「傻子?」尤添火细看这乞丐,见其目光呆滞,嘴角流涎,表情惊恐,五官颇不协调。

那乞丐一脱困便一瘸一拐地逃了,也没逃远,不过奔出二三十丈外,回过头来看着尤添火,呼呼喝喝不知叫些什麽,又蹲下身子委屈巴巴地在地上捡了颗石头。尤添火本以为乞丐要拿石头打他,对方却没起身,就坐在溪边,双手磨刀似的不断推着,不知在推什麽。

尤添火心中不解,怕惊扰他似的小心翼翼向前走了几步,这才看清这乞丐在忙乎什麽。

他在磨石头。

这傻子拿着一颗溪边随处可见,一指节长两指节宽的石头,把一块大石当磨刀石般不断地磨。

磨石头做啥?尤添火不明白,但傻子的心思谁能明白?他有些尴尬,不知该怎麽解释,牵了马准备离开。

「你认出我了?」那青年问。

尤添火心底一颤,回过头来,鼓起勇气问道:「你要灭口吗?」

那青年摇头:「我不杀人。」

「可抚州的通缉……」

「臭狼算人吗?」青年反问。

「不算。」尤添火脱口而出,放下些戒心。他没动半点多馀心思,一个能在数千彭家守卫中刺杀彭千麒又平安脱身的人,就算弟兄们都在也没胆挣这四百两。而且他不想抓他,尤其在这人阻止自己欺负弱小——虽然这不是自己本意后,对之更多了点好感。他甚至想在这青年面前为自己辩解:「刚才是误会,我看见他靠近我的马。」

青年点头:「我知道。」

话说到这,尤添火不知该怎麽说下去,于是问:「明大侠要去哪?」

该死,他是个通缉犯,我竟然这麽问,这不是引他疑心,以为我要带人追捕他?尤添火一开口就后悔了。

「我要去少林,走大路不方便。」明不详回答得很坦荡。

尤添火忙解释:「我不会说出去,只是问问。明大侠刺杀臭狼,江湖高义,在下没丁点冒犯的意思,也没这本事。」

「你要去随县过夜的话,这几天不方便。」明不详说。

小径尽头来了两匹马,一黑一白,吸引尤添火不安而四处张望的眼睛,尤添火忙道:「明大侠,有人来了,你要不先避避?」

明不详「嗯」了一声,身子跃起,往百步村方向几个起落便不见踪影。尤添火松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麽,骑上坐骑,牵着另一匹马走上小径,恰恰撞上远道而来的那两匹马。

马上青年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两人面貌有些相似,像是兄弟。骑着白马那人喊道:「兄弟也要去随县?」尤添火「嗯」了一声。虽然这里接近鄂西襄阳帮一带,治安稍好,但毕竟是武当地界,强盗不多,坑蒙拐诈的不少,他得多点戒心。

那人看清他模样,忍不住一愣,眼角不自禁地颤抖,像是觉得疼。尤添火有些烦躁,知道自己眼眶凹陷,眼球突出,很多人第一次见着都会讶异。

「我们是双镖门杨家兄弟,在下杨冠清,黑马上是我哥哥杨冠全。」

双镖门是鄂南大门派,靠近衡山岳州,掌门也姓杨。尤添火问道:「敢问杨掌门是两位……」

杨冠清拱手道:「是家父。」

竟然是双镖门的公子,尤添火忙拱手:「在下姓尤,小名添火。」

杨冠清道:「我刚才好像看到兄弟在溪边与人说话?」

尤添火指着溪边的傻子推托道:「是个傻子,我以为他偷东西,差点误伤。」

「傻子?」马匹正好经过傻子身后,杨冠清看过去,「他在做什麽,磨石头?」

「你没法知道傻子脑袋里想什麽,总之是个误会。」尤添火又在心底为自己辩解了一次。

杨冠清笑道:「原来如此。兄弟也要去随县打擂台?」

「打擂台?不是。」尤添火摇头,他甚至不知道随县有人摆擂台。「我送弟兄回家。」他说着望向马上搭裢。

看杨冠清表情,该是明白了罐子里装着什麽,就听他问:「这是怎麽一回事?」

「我是海捕衙门,撞上槌子,不是什麽好说的事。」

杨冠清肃然起敬:「兄弟千里送亲,当真好义气。」

「义气救不回弟兄的命。」尤添火叹了口气,不自觉摁了摁眼眶。

「跟他说什麽呢?」骑在黑马上的杨冠全不耐烦地喊,「没事就走了!」

「前面就是百步村,往随城就这一条路,尤兄一起走?」杨冠清问。

村子就在前头,尤添火远眺过去,早看不着明不详身影。他不想拒绝门派公子的好意,扯了马匹跟上。

「你说随城在摆擂台?」尤添火好奇问道。他几年前看过打擂台,即便是两个普通练家子搏斗都精彩,若能见到高手过招,更让人血脉贲张。

「头彩有一百两呢。」

一百两……让钱窝子跟小麻雀送掉性命的也才五两。

「两位公子应该不缺这点钱。」

「三爷也打过擂台呢。」杨冠清大笑,「你没听说过?」

「那个三爷?」尤添火诧异问道,「他也打擂台?」

「五年前的事吧,山西蒲郡摆擂台,赏金有一百五十两。」

「那还有啥好比?」尤添火道,「等着抢榜眼?」

「这事可不照兄弟想的走。」杨冠清笑道,「这年头摆擂台图什麽?热闹。打擂台为啥?出名。」

这话是没错,听说天下大乱前,大小门派都会摆擂台,尤其相邻的门派常常为了招收弟子特意摆下擂台彰显功夫,附近不合的门派也会来踢馆闹事,争抢弟子。昆仑共议后,九大家共掌天下,每个门派都是个小衙门,管着小至几十里大到上千里的地,人人想进门派,也就不兴摆擂台招弟子了。

但擂台有个好处便是热闹,能招来方圆数十里乃至数百里的武林人士,一小半为了赏金,一大半是没出名的练家子要彰显功夫,打得好找活容易,要是被哪个富商看上或者有个好名次,保镖护院甚至进入门派当守卫弟子都有可能。还有些人则是为了出名,太平时一身功夫无处显摆,打擂台搏名声。至于世家弟子,打擂台能学得实战经验。

有把戏看,就有人潮跟热闹,有人主持,店家也乐于出银两。大城里多的是节庆名目,权贵又多,不好施展,因此不兴,小地方或因传统,或因商事,都有人愿意开擂台。

「三爷名气还不够大,要上擂台彰显威名?」

「不知道,或许是兴之所至。总之三爷一来,谁不巴想着上去跟三爷过几招?就算输了也好出去吹嘘。百姓听说三爷打擂台,都来瞻仰,比武那三天蒲郡塞得水泄不通,是往年擂台的三倍热闹。热闹有了,名气也有了,最后三爷拿一百五十两走人,宾主尽欢。」

双镖门是不小的门派,杨家兄弟不为钱,那就是图名气,或者杨掌门想让他们磨练。

「尤兄弟不打吗?」

若能夺冠,回淮州就能找到活干,至不济一百两也足够买几亩良田放租……尤添火摇摇头:「不打。」

想什麽呢,自己这点本事。尤添火不是不心动,但他太清楚自己的能耐,要是真有本事,他又何必跟其他人联手抓逃犯?

「假刀剑,点到为止。」

「拳脚无眼,刀剑伤人。」尤添火道,「受了伤不划算。」

虽然不想打,但尤添火还是对打擂台有兴趣。大城里是真不打擂台了,免得大门大派之间交手引来公仇私怨麻烦纠葛。

杨冠清很健谈,杨冠全则没搭理过他。

百步村离溪边很近,几句攀谈的工夫,三人就进入村落。这是个很小的村落,几十间木屋零零落落,路客却意外的多,小村里处处可见停歇的马匹,还有搭建在村外的帐篷。

杨冠清笑道:「都说有热闹不是?」

「他们今晚都住在这?」尤添火有些不舒坦,人多的地方,盗匪也跟着多。

杨冠清道:「或许。兄弟,这时候进随县可找不到客栈住罗。」

「那你们……」

「丁掌门会替我们安排住处。」杨冠全很不耐烦,「走了。」说罢打马就走。

「我哥性子跟我不同,难亲近。」杨冠清赔罪,「我去随县了,尤兄若是不忙着走,两天后来看我打擂台。」

尤添火没跟上。随县才三里远,走出村口一眼就能见着,但假若真没客栈,自己得野营。他抬起头,天色泛黄,下一个能歇息的客栈还不知道在哪,虽然能野营,但只有自己一个人或许不是好主意。

只能明天再走了。

他赶了一天路,正自疲倦,也没太多银两,送完钱窝子最后一程,还得回淮县。

他闻到包子的香味。

店老板大概三十来岁,留着细碎胡渣,看着老实,头发油光,擀着面皮,手臂与大腿格外粗壮。

「客官要几个?」店老板热络地招呼。

「四个包子,肉馅的,再一壶……给我一壶水。」尤添火坐在唯一一张板凳上。

包子很快送上,面皮筋道,柔嫩弹牙,馅料则太过油腻,只能算滋味平平,但搭配这样的面皮就显得般配不起。

「老板,十个包子!」店铺外的客人喊着,瞧身板也是准备去擂台挨揍的。

「卖完了。」店老板歉然,「对不住,对不住。」

没了客人,多了清静。不久,熟悉的咿咿呀呀声又传了来,那傻子一瘸一拐地走近店门口,尤添火以为店老板会将他赶走。

这傻子应该是肚子饿了来讨吃的,他应该是村里人,毕竟傻子能走多远?

尤添火看到傻子脸上的淤伤,不由得又惭愧起来,要是店里还有剩馀的包子,他倒是愿意买几个给傻子赔罪。

就算没包子,就没法替他买碗面买块饼吗?

「银子呢?」店老板问傻子,「没银子就没包子。」

傻子哪来的银两?尤添火正要起身,那傻子不知给了店老板什麽,店老板从桌下取出一封包子递给傻子:「明天再来。」

「啊?」尤添火疑惑。傻子见到他立刻退开几步,指着他咿咿呀呀又叫又跳,只是听不懂说什麽。尤添火忙起身,摆着手试图安抚这傻子。

「我不是坏人。」尤添火忙道,「我以为你偷钱。唉,总之是误会,我不会伤害你。」

跟个傻子有什麽好解释的?

店老板斥道:「郭傻子,回去,别吓着我客人!」傻子见店老板发脾气,一跛一跛地带着包子离去。

原来那傻子姓郭。

「掌柜的,今晚能借住你家吗?我会付钱。」尤添火道,「明天就走。」

「已经被人借住了。」掌柜满脸歉意,「今晚村里所有屋子都借出去了,要不外头怎会有这麽多帐篷?」

「我把马匹寄放在这,你有草料吗?帮我喂饱这俩畜生,我给你五十……七十文。」

「我帮你加些麦皮跟高粱。」

尤添火取下自己那匹马上的搭裢跟帐篷来到村外。空地上立着几十顶帐篷,过两天会少一半吧,他想着。他不喜欢这些帐篷,太多年轻人缺少远行经验,帐篷搭得太近,没拿捏好距离。

毕竟大部分逞凶斗狠的都是年轻人,随县办擂台,真引来不少人。

尤添火搭起帐篷,他想远离这些人,但那些年轻人似乎不明白道理,见他周围有空地,就贴着搭起帐篷,几乎是挨边搭建。

他掩上垂帘,帐篷外火光闪动,年轻人们堆起营火大声交谈着,或许还喝着酒。他闻到酒香,还有人动手的吆喝声,擂台还没开始就有人先行切磋了?

那不关他的事,他想起钱窝子丶石窗跟小麻雀。他是遇上钱窝子才入海捕衙门这行。那时他刚拿到侠名状,没有门路,当不了门派弟子,嫌弃保镖护院钱少,又不愿加入那些个干着山寨行当收过路钱的门派。他到刑堂想求个职事,看到钱窝子押着犯人归案,白花花的银两沉甸甸,他就跟钱窝子攀谈上。钱窝子的同伴刚走一个,正缺人,看他武艺还行,就收他入伙。他们天南地北到处搜捕逃犯。

他又摁了摁眼角。

钱窝子说,干这行没有正义,只有赏金,要正义就去刑堂,别来海捕衙门。他们可以抓错人,但最好别杀错人,衡南罗家两兄弟,道上顶尖万儿,绰号天罗地网,杀错人又被三爷撞着,在陇南还了七年生死夜。

他们抓过最贵的赏金价值八十两,也有过近一年没开张,他险死过好几回,除了眼角这伤,身上还有一道长六寸的伤痕,那次他昏了半个月,积蓄全拿去看大夫。

他没死,钱窝子却死了,因为生死难料,前途未卜。他拿到钱总是花天酒地,听说夜榜的刺客也这样。

海捕衙门跟夜榜没什麽差别,只不过夜榜里的人功夫比海捕衙门高多了。

想着想着,他沉沉睡去。半夜,忽地听到外头嘈杂声,他觉得一阵烧灼,张开眼睛。帐篷外,不,帐篷正在燃烧,篷顶支架已经烧融,着火的篷布正向他身上搭来。

操!他睡意全消,甚至不敢起身,一个打滚翻向帐外。他撞倒支架,才刚窜出帐篷就塌陷了。他抬头看去,周围都是浓烟丶奔逃的人群和一顶顶燃烧的帐篷。

尤添火想起搭裢还留在帐篷内,里头有钱窝子的银票。他笨拙地挥刀灭火,但太慢了,坍塌的帐篷瞬间付之一炬,虽然找回半截搭裢,但里头的银票已经跟着帐篷一道化成灰粉。

尤添火愣在原地,这要怎麽跟钱窝子交代……

「谁?哪个傻子?哪个傻子走了水?操!」他跟着其他失去帐篷的人一起破口大骂。他见起营火的其中一名年轻人目瞪口呆地站在帐篷外,抢上前去一把揪起对方衣领:「是不是你?」

「不是!」年轻人分辩,但语气不肯定,「我们熄火了……我们熄了火才睡的!」

「翻火灰了吗?」

「翻什麽火灰?」

「我操你娘!」尤添火重重一拳打在年轻人脸上,打得他满嘴是血。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年轻人兀自辩解着。

起火的原因很快就找到,那群年轻人没翻火灰,夜风一吹,下方馀烬复燃,火星烧着帐篷,又挨得近,一传二,二传三,村外的帐篷近半受祝融之灾,幸运的是竟然没死人。

「操!操娘的,操他娘的!」尤添火不住跺脚大骂,这群小伙子比傻子更傻!

不,是他自己的问题,他早就看出这些人没经验,早该离他们远远的,他就不该留在百步村过夜!

二十一两三钱……他要拿什麽给钱窝子一家?他摸着头懊恼无比。搭裢里还有几两碎银子,但远远不够。

还去不去宛地了?他想,就还个骨灰,几两碎银,让老人家难过。把这几两碎银给了人家,自己又要怎麽回淮州?

去哪弄来二十两银子?他懊恼地坐在帐篷馀烬前,闻着阵阵方才没发觉,现在却格外刺鼻的烟味与焦味。

还有一匹马,不,马也是钱窝子,他家人应该得到二十两银子跟一匹马。如果卖了自己的马凑数……走回淮州?盘缠肯定不够……再回去摘瓜子?他想起通缉犯图像放在另一个搭裢里。靠自己一个人?他连一个二十两的逃犯都未必能抓着。

「操!」他又大骂一声,起身拿支火把,径自往溪边走去。他睡不着,得散散心。

溪边亮着七八盏火光,看来失去帐篷睡不着的人不少。他看见郭傻子愣愣地站在营地外,许是被火光与嘈杂声吸引了来,一见他就逃。尤添火刚想叫傻子慢些,别摔着了,就听有人问:「你的营帐也被火烧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尤添火忙转身,一张俊秀脸庞出现在面前。「明大侠?」他差点喊出声来。

「我在另一边露宿,见这边起火,想你也许在这,就来看看。」

一面之缘竟然能让明大侠惦记,尤添火不由得感动:「我就是倒霉。」

「骨灰还在吗?」

「啊?」

「我在搭裢里见着骨灰坛,你又是海捕衙门的人。」

「你怎麽知道我是海捕衙门的人?」

「普通人不会这麽快认出我。每间客栈都贴着通缉图像,谁会认真看?」

好聪明,尤添火叹了口气:「骨灰坛还在,就是钱没了,我死去同伴的钱。」

「你要去打擂台吗?」明不详问。

「我?」尤添火哑然失笑,「但愿我有这本事。」他问,「明大侠怎麽还在百步村?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去少林得经过随县,现在那里人多,我等擂台打完再走。」明不详又问,「你今晚睡哪?」

「不知道,随意将就一夜吧。」

今晚之后就难说了,明天丶后天……不知不觉,他跟着明不详的脚步在溪边散步,尤添火觉得能跟这样的大人物说话非常荣幸。一个敢于刺杀臭狼的侠客,而且是跟那位对九大家发仇名状的李大侠一起动手,虽然江湖中都认为李大侠才是主谋,明大侠只是协助,自己之前也这样认为,但见着明不详后,他觉得明大侠至少是能与李大侠并肩作战的大人物。

「你在这儿等我,我拿帐篷给你。」明不详忽地停下脚步。

尤添火讶异:「我明日就走了……」

「你没钱了。」明不详摇头,「我至少能送你一顶帐篷。」

尤添火还要婉拒,明不详的身影已消失在黑夜中。不久,明不详果然送来一顶帐篷,陈旧,但保养得很好,非常牢固,明不详甚至为他搭起帐篷。

「你今晚就在这歇息吧。」明不详说道。

帐篷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明大侠虽然流浪,却是细致人,而且是个好人,尤添火想着。他很困倦,很快就入睡了。

第二天一早,尤添火在细微的脚步声中醒来,掀开帐帘,见是包子铺店老板提着水桶来到河边。尤添火喊道:「掌柜的,这麽早就来河边?」

店老板认出他来,用憨厚的笑容答道:「客官几时来取马?」

想到那二十两还没着落,尤添火心下一沉。宛城不远,可怎麽跟钱窝子家人交代?他坐在溪畔石子地上,叹道:「昨晚一把火把积蓄都烧没了。」他一肚子抑郁难平,「还有我死去兄弟的二十两银。」

「那坛骨灰是你兄弟?」

「我们是摘瓜的,撞上流星槌……」

「好端端为啥要撞流星槌?」

掌柜显然听不懂黑话,尤添火只好解释:「是撞上武功厉害的通缉犯。我兄弟死了,我送他的积蓄跟骨灰回家,却不想遇上这祸事。我不知道哪来的颜面去见我兄弟,怎麽跟兄弟交代。」说着眼眶一红,他捂着脸,几乎要落泪。

「客官的帐篷不是还在?」店老板问道。

「人家送的。」尤添火不想继续这话题,摸了摸鼻子,忍住眼泪,反问道,「对了,郭傻子身上哪来的钱买包子?」

他昨天看到就有疑惑,今日凑巧撞上店老板,索性问了。

店老板哑然,从腰间取出个布囊倒在手中,里头是十几颗约莫一指节长两指节宽的小石子,不就是昨日郭傻子在河边磨的石头?

「这就是郭傻子的银子。」店老板苦笑,「郭傻子是村里人,打小就傻,没事做,就会闹事,郭嫂在时还能管束,十二年前郭嫂一走,他在村里闲晃,想吃就拿,想拉屎就随处拉,一被拦阻就砸东西。百步村穷,禁不起折腾,人人见他就打,想赶他出村,虽知道他出了村就是死路一条,可又能怎麽办?」

发疯或发傻的男人比发傻的姑娘更没用,而且更会惹事。

「他看人家给银子就不会被赶,他分辨不出什麽是银子铜钱,只知道一小块,硬硬的,就拿石头混充银子来跟我买包子。」

「你卖给他?」

「他拿了很多石头来,我只要这样式,让他找,找不着就磨。他有活干,有饭吃,在河边磨石不闹事,村里人就不赶他。有时我换给他几块破布,再捡些破衣修补,就能过活。」

石头当银子,只能在这家包子店买东西……

「你不亏吗?」

「一天总能剩下几个包子。」

不是剩的,尤添火想起昨日店老板说包子卖完了,实际上还留了一封给郭傻子,他是先留了一份。这世道除了明大侠,还是有好人的,尤添火摁了摁眼眶,这回不是习惯,是想掩盖微红的眼眶,虽然他眼珠凸出太多,实在太「显眼」。

「你怎麽随身带着这些石头?」

「每日一颗两颗,日积月累,我那小屋子放不下。」店老板又苦笑,「要是丢村里,郭傻子捡着又拿来使可不成,我得丢回河里去。」

店老板说着拣出一颗扁石朝河面一扔,尤添火以为他要打水漂,不料那石头疾如流星,竟越过十来丈溪面撞上对岸碎石,火星四溅。

「咦?」尤添火吃了一惊,「掌柜的会武功?」

「爷,别开玩笑。」店老板笑道,「就是扔石头而已。」说着将颗扁石扣在指尖,这回他甚至肩肘不动,弹指射出,石头同样越过河岸,在对面擦出火光。

这手法,这劲力,即便尤添火武功低微,也看得出这绝对是顶尖的暗器手法。

「掌柜的怎麽学会这样丢石头的?」

「小时候我爹教的,要我时常练习。不过我爹吩咐过,石头打到人会受伤,得没人时再练。」

「能丢得准吗?」

「十丈内,两寸大小,必中。」

尤添火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怎样的准度?

「能掷几颗?」

「双手同发各九颗。」

「你这就是武功!」尤添火跳了起来,双手搭在店老板肩上,「这是最上乘的暗器手法!」

店老板连连摆手:「我真不会武功!」

尤添火见店老板神情不似作伪,他不知原委,叹道:「算了,你说不是就不是吧。我收拾一下,去店里取马。」

「爹!」一个七岁孩童在厨房里剁肉末,见着父亲进来就喊人。

「借住的人刚走。」店老板道,「稍等一会,搭裢放在我房里。」

木屋很小,只有一间房,估计昨晚是让出块空地给客人。老板娘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即便客人进门也只是仰起上身点头示好。

「嫂子身体不好?」尤添火问。

「生产时差点血崩,之后身体就差。」

这种破村子,一间包子铺,肯定没钱买药。可就算穷,店老板还是能匀几颗包子几块破布给傻子。

尤添火接过搭裢,忽道:「你去打擂台吧,就算夺不了魁,也能赢点赏金!」

店老板连忙摆手:「怎麽又提起这茬?我真不会武功。」

「就不想试试?起码赢个几场!」

「赢这干嘛?」店老板摇头,「又不当护院保镖,我卖包子就好。」

「赢一场一百文,赢三场就有一两银子,要是能进前三,有二十两银子!大不了就是输,挨两拳疼不死你。」尤添火道,「有了赏金就能买药,你就不想帮嫂子补补身子?」

店老板看看干黄枯瘦的妻儿,矛盾犹豫全写在脸上。

「我没有侠名状,怎麽报名打擂台?」

为了怕不会武功的莽汉打擂台,报名都要侠名状,虽说侠名状早不值钱,到处能买,可这当口上哪儿拜师去?

「我帮你想办法,你叫什麽名字?」尤添火问。

这话终于说动店老板,他道:「我姓何,叫何求安。」

尤添火留下何求安慢慢考虑,自己即刻赶往随县想办法。才三里路,骑马片刻就到。

县里果然热闹,摊贩丶店家丶杂耍,游客云集,至少有两三百名武林人士。随县的擂台是随山派每年八月初七举办的,庆祝入秋后第一束高粱收割,也酬神祈愿来年丰收,已办了二十来年,赏金逐年丰厚。

沿街算命的相士对他呼喊,说他面相有异,尤添火没理会。算命的如果准,如果法术真有用,这世道就该是道士当家,人人呼风唤雨,用法术治理了。或许武当打算用这法子一统九大家,然则没实现,现在共治天下的是九大家,可见武功是真的,法术是假的,颠扑不破。

随县正中广场上,五座高高的擂台已经架起,代表武当的丹炉旗迎风飞扬,远远就能瞧见。

找谁帮忙呢?尤添火想起杨冠清,这位是双镖门掌门儿子,跟他要张侠名状不难。

他赶去随山派,自然吃了闭门羹,守卫弟子不让他进门,就连替他通报也不愿意。

「随县这么小,随便打个照面就能说认识?」守卫弟子嘲讽,「人人都来求见,几位贵客不得忙死?」

尤添火无奈,只好守在大门外等杨家兄弟出来,这一等便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原来杨家兄弟早就出门了,在外晃了一上午才回来。尤添火忙挥手打招呼,杨冠清见着他,笑道:「兄弟来看我打擂台?」

杨冠全冷冷道:「无事求人人不来,他与你有什麽干系,特地来看你丢脸?」

尤添火脸一红,杨冠清问道:「听说昨日百里村外帐篷失火,兄弟可有受波及?」

尤添火道:「我名里带火,定然遭殃了。不过这不是我想请你帮忙的事。」

尤添火说自己有个兄弟没有侠名状,却想报名擂台,想请杨冠清协助。杨冠清听完,讶异道:「没有侠名状,没拜过师,卖包子的能打擂台?兄弟莫说笑,白花五百文报名费不说,挨顿打何苦?」

尤添火道:「要是怕疼,也不上场了。」

杨冠全道:「帮你有什麽好处?」

尤添火一愣,他还真拿不出什麽好处。杨冠清忙道:「兄弟仗义,千里送亲,这点小忙举手之劳。只是现在不在双镖门,谁身上带几张侠名状还有掌门印鉴出门?明日就要打擂台,今日报名,缓不济急。」

说的也是,尤添火顿觉失望,道谢后正待要走,杨冠清又道:「不如你跟我进去,我向丁掌门说一声,给你派张侠名状。」

尤添火大喜,忙拱手道:「多谢!」

杨冠全道:「多一个对手,多个人挨打,无事生非。」

杨冠清不顶撞哥哥,但也不理会,拉着尤添火的手进了随山派。

随山派不大,杨冠全进门后便自顾自回房,尤添火跟着杨冠清穿过庭院来到大厅。大厅里坐着三个老人,都五十来岁,还有一名年轻人侍立在旁,高鼻朗目,神色冷漠,颇见傲气。尤添火听得他们隐约提起行舟掌门丶通机殿主之类的名字。

「丁掌门,张世伯,许六爷,许兄。」杨冠清礼貌问候。

几人都身着华服。他们一件衣服,我干一趟活都买不起,尤添火恭敬地站在门外低头想着。他猜测坐在主位的老人便是随山派掌门丁养生,另外几个却不认识。

「杨世侄有事?」丁养生望向尤添火,问道,「这是你朋友?眼睛……挺特别的。」

杨冠清禀明来意,丁养生哈哈大笑:「你说百步村那个卖包子的要打擂台?」

杨冠清有些尴尬,尤添火忙道:「是。」

「我还吃过他们家的包子。」丁养生指着尤添火笑着对黄袍老人说,「皮不错,馅料不行,我说的对吧?」他又将目光移向尤添火。

尤添火尴尬笑笑,脸红得显眼:「他家包子馅确实差了些。」

「什麽乌七八糟的人都能打擂台了?」被杨冠清称作许六爷的紫衣老人说道,「随山派的侠名状也不值钱了?」

杨冠清忙道:「只是从权。打擂台总要热热闹闹才好。」

许六爷说道:「那也不是什麽人都能上台。上台前报了名号,一下子就败下阵来,岂不丢人?」

「是。」杨冠清忙低头,显然三位老人之中,他对这位老人最为敬畏。

丁养生忙缓颊道:「也不是大事,我就开张侠名状给你吧,叫什麽名字?」

「何求安。」尤添火恭敬地道,内心狂喜。

「成了!」尤添火赶回百步村,「我帮你报名了,丁组五十一,你明日上擂台就行!」

「你……你教教我怎麽打!」

「我们去河边练习!」

「我还要卖包子,这几天生意特别好……」

「别卖了!」尤添火抓着何求安就走。

「让我先拿几个包子!」何求安忙道,「今天包子铺不开门,郭傻子得挨饿,我拿去河边卖他!」

溪水清澈如昔,潺潺流动,何求安将包子递给郭傻子,跟着尤添火沿上游走,确认四下无人。

「我攻过来,你弹石头打我!」尤添火穿上摘瓜子时的皮甲,举起一根树枝作刀。

「会疼……」

「你轻些!」

尤添火大喝一声抢上前去,何求安缩起身子,尤添火奔到他身旁他还不敢反抗。

「你要掏石头打我!」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