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住。」荷姑低声道,「他们给我三十两银子让我勾引你,我没钱……家人又死光了,以后怎麽活啊……」
「奸淫妇女,天下共诛,你要怎麽收拾?」一名俗僧讥嘲着。
「你干下这等丑事,要不还俗了吧?娶了这寡妇就不抓你治罪。」有人这样说着。
三名正僧知道这是俗僧陷害,但罪证确凿,只怪了心一时糊涂,不知怎麽替他辩解,只得问荷姑:「姑娘,你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她是寡妇,给几两银子就说是自愿的。少林境内可没妓院,抓着半掩门也是犯法。」
「这里是嵩山境内!」一名正僧犹自要替了心开脱。
「总之先抓回去少林治罪,也好让大家瞧瞧所谓正僧是个什麽嘴脸!」
「不就是嘴里念着经,心里想着奶子?」
俗僧们哈哈大笑。了心大吼一声,一掌推出……
「你想杀人?」「住手!」「正僧想灭口?」「了般师弟!」
※
冷静下来后,了心手上满是鲜血,脑海里只记得那几声。他没想到自己恼羞成怒的一掌竟然引发了两造争斗。俗僧以为了心想杀人灭口,把上来劝架的正僧当成帮凶失手击毙,愤怒的正僧立刻还击,混乱的战斗结束后,只剩一名俗僧弟子奄奄一息倒在地上。
了心大口喘气,回过头去,荷姑躲在车厢一角,双手掩面,浑身发抖,不住哭叫。
事情怎会变成这样?
了心坐在地上,想着该如何了结,直到脑海里波涛平息。他想到很多办法,例如杀了荷姑,藉口俗僧意图逼奸良家妇女,被正僧所阻,两造口角引发纷争,终至身亡,将所有罪过都推到俗僧身上。会有人相信,觉见住持也会相信,俗僧不守清规已是寻常,即便受罚,自己仍能做回和尚……
他回头望了荷姑一眼。
「贫僧送你去濮州。」了心从俗僧身上摸出银票揣在怀里,他终究干不出这种事。
马车驶往濮州的路上,夜里荷姑会缩进他怀里主动殷勤,了心知道是因为她怕自己。但了心没有拒绝,他觉得自己不配做佛门弟子,甚至不配当个好人。
师父说的道理多,做过的事情却少呢……
少林回不去了,抵达濮州后,了心将身上的几十两银子都给了荷姑,此后再无栖身之所,最终加入夜榜,几年后得了个托塔天王的称号。
他将思绪拉回,起身到门外叫了一盘牛肉与一壶酒。
「师父还俗了。」了心斟了酒,一口喝下,「现在叫宋了心,宋是师父的俗家姓氏。」
「你怪师父扔下你不管吗?」宋了心问,这些年他一直惦记着明不详,好几次想去少林见徒弟,但佛都认得他的人太多。
几年后,他辗转打听到明不详成了少林最快通过试艺的弟子,知道他深受器重和离开少林的消息。
他稍稍安心,却也自责,想找明不详,又自觉无颜见徒儿。
「徒儿不怪师父,只是想念。」明不详回答。
恍惚间,眼前这青年又回到孩童时,跟着自己扫雪,诵经,学功夫,问问题,宋了心不由得眼眶泛红,掩着脸又倒了杯酒,道:「师父堕落了。」
明不详默默喝着粥,忽问:「师父后悔吗?」
宋了心沉吟半晌:「不后悔,但不值得。」
「什麽才值得?」明不详问,「师父想要什麽?」
自己要什麽?宋了心又是一愣。这十年来,他接案杀人,只杀恶人,手上有钱便随意花用,有时救济穷苦,有时纵情声色。他喝酒,吃肉,时常大醉放纵自己,但也时常唏嘘心虚。他过一日是一日,见着佛寺会特意避开,绝不涉足少林领地,直至昆仑共议后,听说有人出巨款买明不详人头,他无意中得知消息,赶去拦阻,才知道项宗卫竟被徒儿打败。
这孩子真是长进,他想着,却又担心是否会有其他高手接单。他在夜榜打探消息,发现明不详参与刺杀臭狼后便失去踪迹,怀疑明不详回到少林,趁佛诞日混入百姓中。他蓄发,身上又是陈年旧案,混在百姓中无人注意。直到少林事变,他闯入少林,远远见着塔上有人交战,奔上塔去才确认是明不详,当即出手救下。
十年……自己要什麽?宋了心不由得有些迷惘。自己干了很多坏事,几乎所有清规戒律全犯了,贪嗔痴俱全。贪嗔痴?自己多久没想起这三字了?
「师父想要详儿平安。」这不是谎话,是他现在唯一愿望。
「师父既然来了,为什麽不救少林?」明不详问。
宋了心叹了口气:「师父救不了少林。」
「谁能救少林?」明不详又问,「师父不是说过,少林是正法依归,不能被俗僧把持?」
宋了心哑口无言。
「师父,佛在哪里?」明不详还在问着,「为什麽我总是找不着?」
佛在哪里?过去,了心定会回答佛在心中,需要修行才能寻着,但宋了心已不是了心,佛……越来越远。
「你爱问问题的习性还是没改。」宋了心苦笑,「可惜你的问题,师父现在一个也答不上来。」
明不详露出失望的表情:「详儿还等着师父替我解惑呢。」
宋了心道:「你伤重,别说这麽多话,多休息。」
明不详摇头:「我一睡着,师父就走了。」
宋了心道:「师父不会走。」
明不详问:「师父留下来陪我做什麽?」
宋了心又是一愣,这孩子从小就常常问难自己,怎地到了这年纪还是问难自己?可又禁不住想,是啊,自己陪着详儿做什麽?
他浑浑噩噩十年,尽情享乐,看似毫无烦恼,却心无所依。详儿已长大成人,不需他照顾,难道要把详儿带进夜榜?
明不详见他迟疑,接着道:「师父骗我,师父不是第一次骗我了。」说着又道,「弟子想持经,师父还记得经文吗?」
宋了心道:「好,师父陪你。」
两人跪地,朝向少林寺方向诵念阿弥陀经。宋了心已十一年不曾诵经,此刻背诵经文却无窒碍,前半生的勤奋修行早刻在脑海里,陈埋已久的回忆被一一勾起。
诵经已毕,宋了心扶着明不详上床,为他盖上棉被。明不详并未问师父这十年在哪,做了什麽,宋了心却问了明不详去了哪里,做了什麽,怎会参与少林政变。明不详只说觉见政变,让自己躲在慈光塔中为他出谋划策,不料觉空首座突然发难。
说着说着,许是伤势关系,也或许是太过疲累,明不详似是渐渐困倦,缓缓闭上双眼,口中道:「师父问我这麽多问题,徒儿的问题却有许多没回答。」
宋了心微笑道:「你这麽聪明,早胜过师父,师父想不通的问题,你总能想通。」
「以前了心师父答得利索,现在宋了心师父却答不出来,多个姓氏,宋了心就不是了心了?」
宋了心一愣,望向徒儿。
「师父,我想通啦。」明不详喃喃说道,「从心才能了心,是这个道理不是?」
宋了心心头一震。从心才能了心,宋了心怎地就不能是了心了?
他反覆咀嚼这话。月上中天,明不详沉沉睡去,他这才轻轻推开房门,临走前又望了明不详一眼,将门掩上。
他觉得自己还有事要做,有些想法还没弄清楚。
他决定往山西白马寺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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