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长夜苦道(下)(2 / 2)

天之下 三弦 10516 字 16小时前

顾青裳道:「我想起进祁阳城时,一个点苍弟子说我坏了一只好手,不嫩了。」

江桐露用短匕将刘增的衣裤割成条状,让顾青裳包扎伤口。也不知是顾青裳扶着江桐露,还是江桐露扶着顾青裳,两人摸黑着走,紧挨着道路,依靠点苍弟子的火光潜行。

她们走得很慢很慢,她们很累很累,走一小段喘口气,走不到两里就见着了平地。

原来她们离平地只差两里?她们甚至可能在点苍弟子上山前就下了山。

她们踏过野草丛找着大路,背对着火光走盲道,顾青裳觉得脑海一阵晕眩,大腿上的血似乎没止住?很痛,整条腿都痛,她用剑当拐杖支撑着自己,拖着右腿走,每走一步都是一阵剧烈的刺痛。

迎面一阵狂风吹得她牙关打颤,要走到几时才能休息?这条路好黑,好长,离开祁阳营寨时,她没料到路会这麽漫长。

「现在……能……点火吗?」顾青裳牙关打颤,因为疼痛,她想看看自己的伤口。

「还不能。」江桐露的语气同样虚弱,「反正咱们也走不快。」

顾青裳察觉江桐露身体摇摇晃晃,赶紧搂住了她:「你歇会!」

「继续走。」江桐露道,「只差一点了。」

是啊,就差一点。现在越走越安全。走了许久许久,直到身后火光不见,顾青裳一步猛然踏空,摔倒在地,幸好没崴脚,要不两腿俱废,真只能等死了。

江桐露终于点起火把,伸手将她扶起。「谢谢。」顾青裳虚弱回应着,赫然看见江桐露胯下全是血。

那是什麽血,刘增的血吗?

「继续走。」江桐露道,「现在他们派出斥候,还是可能追上咱们。」

「你……咱们歇会,歇会!」顾青裳揽着江桐露,虚弱又惶急地说着,没注意自己右腿也是一片通红。

江桐露摇摇头,拖着步子走着:「你知道为什麽那几个逃兵宁愿跟我们拼命,也不肯去打点苍吗?」

那殷红还在江桐露下体扩散着,顾青裳说不出话,她不知道是什麽支持着这个坚毅的姑娘。这姑娘没有怨言,没有憎恨,从不辩解,默默执行她的任务跟职责。她想要这孩子,顾青裳知道她现在有多心疼,多难过。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杀了我们,他们就能继续躲着,他们看得见尽头在哪。」

「这场仗已经打了大半年。」江桐露道,「看不到尽头的路,最难熬。」

看不到尽头的路最难熬,如果早知道只差两里路,刘增或许就能熬过,但他没有,因为他看不到尽头,不知道只差两里。

「孩子的爹还在战场上,他还看不到尽头。」江桐露红着眼眶道,「我想就快到了。」

顾青裳点点头,忍着不流泪,她跟江桐露一样知道,现在没有哭的力气。

她搀扶着江桐露,或者是江桐露搀扶着她,两条人影就这麽相互搀扶着,一颠一簸一步一疼地走着,这条路终究会走到尽头。

「我都不知道彭天从这麽厉害。」诸葛然拄着拐杖,杖尖在地面点着,「我还以为彭家除了老丐小丐,就一群烂屌子,谁知道里头竟还有个能硬的?这元宵还让不让人好好过了!」

利用四明山跟朝天岭地形伏击的计划失败,彭天从的队伍像早料到似的先作了准备,要不是顾东城指挥得当,得吃大亏。

「祁阳的虚寨也被攻破了,祁阳被衡山抢回去了。」顾东城道,「北面是青城的队伍,东面是衡山的队伍。」

「蓝胜青挺没用。」诸葛然捏捏下巴,「我比较怕那只不会喵的猫。」

顾东城知道诸葛然说的是静虎殷莫澜,道:「滋扰粮道的队伍最近变多了,青城看来是铁了心要援助衡山,冷水滩可能三面受围。」

「怕打不赢?」诸葛然眨了眨眼睛,「打不赢怎麽办,自尽?」

顾东城道:「只是担忧局面险恶。」

「其实自尽是个好办法。」诸葛然拄着拐杖起身,「难在怎麽说服李玄燹自尽。」

顾东城轻咳两声掩饰笑意:「副掌还能说笑,局面坏不了。」

「局面坏了也要说笑,不然呢,哭吗?」诸葛然用力顿了两下拐杖,像在测试拐杖牢不牢靠,随即陷入沉思。

他本以为两面用兵能逼得李玄燹自动退位,在维持昆仑共议的情况下取得胜利,没想李玄燹这麽硬,竟冒着衡山覆灭的风险跟他们僵持着。

「冷水滩不破,咱们就是稳的。丐帮那边打得凶,衡山能扛住?」诸葛然思索片刻,「有件事有趣,李玄燹在祁阳固守对峙,在长沙反倒跟徐放歌你来我往好不热烈,合着是算计着等青城跟少林援手?」

诸葛然举起拐杖点着顾东城的肩膀:「不用担心,你知道衡山这支队伍最大的问题是什麽?」

顾东城道:「总领军。职位最高的是蓝胜青,他的才能比不上彭天从跟殷莫澜,比副掌差得更远。狼带领老虎就是一群狼,老虎带领狼就能让狼胜过虎。」

诸葛然道:「这话理由也足了,局势也分剖了,连马屁都拍了,反倒让我没话说。」

顾东城恭敬道:「若是顾某什麽都要副掌提点,副掌也不会让我领军了。」

诸葛然笑道:「行,我真想让你跟那只哑猫放对,看你跟他谁比较行。」

顾东城道:「殷莫澜如果让蓝胜青带着,我能赢。」

诸葛然微微一笑:「他们三方会合,定然想急攻,一举而拔。守住冷水滩,等他们焦急,蓝胜青早晚要犯错。」

顾东城恭敬回答:「是。」

几天后,冷水滩收到消息,沈庸辞在铜仁身亡,诸葛然不禁愕然。

死在铜仁?他在前线,没更多消息,或许这里头有什麽蹊跷?诸葛然想着,不禁感慨。

大哥丶二爷都走了,静姐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了,臭猩猩应该会去吊唁,自己可没那空。他轻抚短了一截的左腿,叹了口气。

他写了封信,言词恳切,安慰楚静昙,至于沈玉倾那,昆明会发公文,不发就算了。

人生总不可能十全十美,谁都有巴想着却拿不到的,权势也好,富贵也好,理想也好,总有那麽几样是你连想都不敢想的。

臭猩猩例外,除了打架,就没看他想要过什麽。

有时候那些你曾经很想要的,也是说没就没了。

他不止一次想过,或许楚静昙跟大哥只差着一点点机缘,可现在又想,当年的静姐跟大哥是真没法走到一起,即便成亲了,大哥一辈子让着静姐,静姐也未必会开心。

人生就是这麽回事,若说静姐的事真有什麽缺憾……

就是他娘的害大哥生下听冠这个废物!

「怎麽办!」诸葛听冠大叫大跳,在九龙玉椅前不停跳脚,「二叔想篡位,怎麽办!怎麽办!」他蹲在椅子前抱着头揪着头发不住发抖。

「冠儿,冷静些。」甄丞雪安抚外孙,「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娘……我好害怕。」诸葛听冠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着铁青着一张脸的母亲甄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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