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是个蠢人。」金夫子道,「那姑娘是奴隶,没地方躲,主人强要她,她今天拒绝,明天拒绝,早晚也是被要,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他只要稍微动点脑筋就知道这闲事不用管。这叫莽撞,没想清楚自己有没有本事,也不知道自己其实救不了人,就惹祸上身。」
「这种人早晚要死。」金夫子继续说着,「我断他一只手,他引以为戒,就不会莽撞,还是帮了他。」
「他没本事,你有本事,你为什麽不救那姑娘?!你不救就算了,为什麽还要害好人?!」谢云襟大声喊着。
金夫子道:「自以为本事够,谁知道对面本事更高?要当好人得要非常非常有本事。」
「那要多大的本事才能当好人?」
「像你爹那样,或者九大家掌门。」金夫子说起老爷,脸上仍是无限敬佩,「只要他一声令下,多少高手听他号令,齐天门掌门人头也是囊中之物。人要到这个地步才有资格路见不平管闲事,就像他派人帮我报仇一样。」
「只有最上面的人才能主持正义,剩下的都是自不量力,就算插嘴帮腔都得惹祸。云儿,做人少管闲事,那莽汉今天学到的教训就是不要强出头。」
「胡说八道!」谢云襟怒吼,「你胡说八道!你要钱,那个卡勒身上值钱的东西很多,为什麽不抢他的!」
金夫子皱眉:「那得惹来多大麻烦?咱们毕竟还要在巴都住下。云儿,我是为了你,让你早些离开羊粪堆。那人是个卡勒,亲近他可以认识达官显贵,对你有帮助。」
「你莫忘记图雅的事。」金夫子又说了一遍。
图雅的事挥之不去,他没办法救图雅,反而害了整个村庄,那是因为他没想清楚,还是因为他太弱小没本事?难道只有爹,又或者什麽有权有势的人才能救图雅?真如金夫子所说,没能力的人什麽都办不到,就不该多管闲事?
他太年轻,离开鬼谷殿才一年,荒漠上能见着的人太少,很多事他不知道,但他隐隐明白这样不对。
金夫子的体贴照顾总会让谢云襟忘记金夫子曾是夜榜杀手,为了钱可以杀害素不相识的人,诚然,他身世可怜,遭遇悲惨,他并没有把这些悲惨变成对世道的控诉,而是接受并承认世道本应黑暗,或许他怨恨在落难时没人伸出援手,也可能是天性凉薄,他成为明哲保身甚至愿意去做同样事情的人。为虎作伥,金夫子就是不折不扣的伥鬼,他们永远有为自己的冷漠遮掩的藉口。
但是谁能救那些人呢?谁能救图雅,谁能救那个见义勇为的义士,怎样才能救这些人?如果谢云襟有个正常的家族,能在十五岁前与更多人相处,如果他在一个书香世家接受善良且明事理的教育,以他的聪明,即便只有十五岁,他也能找到个虽然未必正确,但恰当合理的答案。
但现实与书本的矛盾和金夫子似是而非的言论混淆了他的思路。虽然金夫子不断对他诉说强者为尊明哲保身的道理,但谢云襟更清楚自己是个弱者,他才是需要被保护的人。他很轻易就知道自己是随时待宰的羊,而非猎食的猛虎。
即便关内人嗤之以鼻的萨教经典也不是金夫子这样教人的。
他低下头,揪着金夫子衣摆:「爹,以后不要杀人好不好?云儿怕。」
对于金夫子,他还有许多想不通的地方,但他知道定然要先安抚他,他不希望再有好人被金夫子杀害。
当卢斯——那位恶毒的卡勒带金夫子回府时,他被许多年轻力壮的守卫队长嘲笑。在打倒第五个守卫后,他们换上了尊敬的眼光,一个六旬老头竟有这麽好的功夫。
谢云襟与金夫子搬入了奈布巴都,新居所在胡根亲王府附近的巷子里,宽敞得足以让谢云襟有自己的房间。金夫子成了卢斯卡勒最亲信的护卫,出入都带着他,活轻松,收入丰厚,毕竟不常遇到敢顶撞卡勒的莽夫。
那姑娘终究被强要了,就在稞田里,当着六名守卫。几次过后卢斯便腻了,为了掩盖秘密,下令六名守卫轮流伺候,这样不仅可以说这姑娘勾引侍卫,就算有了孩子也能撇清关系,贵族间的往来还是要顾及些颜面的。
金夫子没把这事跟谢云襟说,这本就理所当然。
作为贵族侍卫,除了房子,最大的好处便是书籍。胡根亲王是罗特亚里恩的哥哥,家里有丰富的藏书,拨开积灰,每本书都跟新的一样,金夫子借来给谢云襟打发时间。
谢云襟会趁金夫子不在时上街,远远就能望见三座高耸的圆塔。他兜了几圈找到路,望着雄伟的祭司院,心跳不由得加速。
就是这了!考入祭司院,想办法成为火苗子,回到关内!
他立马回到家中,强作镇定,找到藏在炕下的推荐信。之前他一直将信贴身收藏,那是因为他与金夫子几乎朝夕相处,帐篷又狭小,但那也很麻烦,毕竟遇着雪天雨天他怕书信被沾污,带在身上也怕遗失——羊粪区的扒手比跳蚤还多。所以有了自己的房间后,他就将信用布包着藏在炕下,现在已经入夏,炕里不会点火,他觉得很安全。
他掏出用布包起的信时却觉得古怪,他记得自己包得很严实,现在却松垮垮的,不由得不安起来。
打开布包,还好,信还在,他取出推荐信,却发现信封上的漆印已经裂开,伸手一摸,如坠冰窖。
信已经被打开过了!
瓦拉小祭再三提醒,因为打开的信件可能被掉包,所以上了漆印的信封一旦被打开就会失效。
他才搬来新屋不到半个月……
没指望了……没有推荐信,他无法参加祭司院考试,想成为火苗子入关的机会没了。
谢云襟咬牙切齿,他知道是怎麽回事,累积的愤怒已压抑不住。
「你为什麽拆我的信!」金夫子回来后,谢云襟怒吼。
「我不知道这封信这麽重要,你没对我说过。」金夫子推得很乾净,「我只是好奇。」
「你不是我真正的爹!」 谢云襟气得说出狠话,「你是我仆人,凭什麽拆我的信!」
金夫子神色大变,颤声道:「云……云儿……你……你说什麽?」
「不要叫我云儿,叫我少爷!」谢云襟吼着,「你不能管我每一件事!」
「我……」金夫子嘴唇苍白,像被太阳晒乾的泥塘,「我是担心少……」那句少爷怎麽也说不出口。
「你为什麽要去祭司院?」金夫子问,「想当大官有的是办法,我们已经认识胡根亲王,还有机会认识罗特亚里恩,你有才学,能在亚里恩手下当官,用不着进祭司院。」
「你是不是想回关内?」他压低声音问出这句话,「你不是不想回去?」
「所以你是故意拆开这封信?」谢云襟道,「你不想让我进祭司院?」
「你先骗我的!」金夫子道,「我说了这太危险!你什麽都不会,就算当了火苗子回到关内也没人照顾你!」
「你老了,总有一天会死,到时我怎麽办,谁来照顾我?我要能照顾自己!」谢云襟怒斥,「你死前要拉着我一起死吗?」
金夫子没有立即回话,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这一瞬间,就在金夫子神情变化的一瞬,谢云襟从这现今世上唯一一个自己能了解的人脸上看出了他微妙神情背后的想法。
那是被揭破念头的心虚。
谢云襟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汗毛直竖,手臂上浮起鸡皮疙瘩。
他真的想在临死前带自己走?
金夫子根本不想回关内,不想带他去见爹和大哥,他只想照顾自己。他那许多离奇荒诞的作为在这一刻都有了清晰的动机,一直对他强调弱肉强食丶残忍杀害好人的行为,是金夫子要让他对这个世界恐惧厌恶。
杀害希瑞德父女是因为他想单独照顾自己,愤怒地虐杀乌夫是因为对方打扰两人的平静,欺负利兹丶引流民屠村丶杀害图雅都是因为这些人太亲近自己,甚至……那个阻止卡勒强奸奴隶的义士,是因为自己的赞赏与佩服引来了金夫子的嫉妒跟愤怒。
这些人本不该遭罪,他们为什麽遭这罪?
是因为自己?
谢云襟没见过疯子,一个都没见过,狂症只是书上的记载,甚至书上也没记载金夫子这样的狂症。但他知道金夫子已经疯了,只是疯得没这麽明显。
金夫子苍白的脸猛地涨红,谢云襟甚至能看见那红色从脖子耳后晕染到两颊与双眼的轨迹,他高举起手,彷佛挥下就能将自己打个粉碎。
谢云襟吓得动弹不得。
然而金夫子没有挥下巨掌,他只是跪倒在谢云襟面前,抱着谢云襟道歉:「爹知道错了。」他哭着,「爹真的是为你好,你不要离开爹好吗?」
此时此刻,之前那些反覆无常言行不一,谢云襟脑中所有模糊猜想都变得清晰无比。他知道自己一定要摆脱金夫子,摆脱这个他最爱也最爱他的人,否则他会永远被金夫子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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