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教丶昆仑相继灭亡,崆峒成为陇地最大门派,虽然成为九大家之一,却被困边关;峨眉更是可笑,后代无能,反被唐门吞并;武当沉溺炼丹修丹;当初六大门派,丐帮虽然风生水起,筹划刺杀的帮主却在之后的大战中身亡,子孙全数覆灭,竟至断后,丐帮也成了别人的门派;只有点苍能在西南称霸。
定闻师太则在杀了李疏凉后,带着怒王尸体,通知藏身少林的怒王妻子与尚年幼的孩子躲避追杀。
「定闻师太为什麽不揭穿六大派的阴谋?」李景风问。
「我想应该是没有证据。」沈玉倾替谢孤白回答,「而且衡山会因此被六大派围攻。」
他犹豫着该不该说出自己的猜测,或许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但作为青城掌门,他能揣度定闻师太的想法。
「或许定闻师太虽不乐见杀害怒王,却未必不乐见怒王之死。她没有狠得下谋害怒王的心,但也没打算把天下还给怒王后人,否则她大可拥立怒王后人。」沈玉倾还是决定说了,三弟太善良,不知人心险恶到什麽程度,更不理解高位者的利益算计。
少林那群高僧大德不也隐没了怒王姓名?那时节还没有俗僧呢。即便佛祖也没有阻挡人们争权夺利的野心。
「怒王有一群忠心的属下,他们保卫怒王后人,但在六大门派面前太过弱小。」
怒王的妻子带着孩子躲入了丈夫找着的密洞,靠着手下接济。她想为丈夫报仇,但并不想与六大派争夺天下,她说:「先夫是为救天下而起,不是为夺天下而起,为先夫报仇雪恨未必要当皇帝。」
何况怒王之子尚且年幼,难以承担重任,这血脉不能断。
六大派找不着怒王之子,唯恐他卷土重来,于是各自谣传怒王姓名,也有人假借怒王名义举事。那是个兵荒马乱的时节,大多数地方只听说怒王名号,不知其姓名,纵然有知晓者,也因这许多的混淆视听逐渐埋没。
十年后,代表最后一股旧朝势力的大将军左亮弼身亡,前朝血脉彻底断根,江湖派门各自征战,峨眉覆灭,唐门丶青城崛起,九大家逐渐成形。少林南面武当,可援而不可敌,于是向西与华山争斗;华山灭,崆峒危,于是两派结盟;武当北面少林,南面衡山丐帮,皆为强敌,于是挟长江之利威逼青城;青城求援于唐门,唐门不能不救;衡山夹于三大门派之间,东和丐帮,西抗点苍;点苍本欲图唐门青城,一则困于天险,二则虑衡山袭其后。九大家相互牵制,少林丶衡山丶武当丶丐帮结成同盟,对抗崆峒点苍青城华山唐门,东四西五的局势逐渐成形,这场大乱的最后十几年便是东西对抗。
那是兵荒马乱战乱不止的三十馀年,直到青城先祖顾琅琊提出昆仑共议,大战方稍平息。而这多打的三十馀年仗,多死去的数百万乃至上千万百姓与门派弟子,全是因为六大派为私欲共谋怒王之故。
「祖上并不是没有想过再起。」谢孤白说道,「怒王之子成年后,暗中召集义军对抗六大门派,只是徒劳无功。十几年间太多假冒者,任何人想持怒王旗帜,只会被六大派诬以假冒,齐心共灭,即便先人取得血誓书为证,也无法成事。」
「为了保存血脉,每代怒王后人都必须先生下子嗣才能起事。先人会将孩子安置在密洞中,直到成年方才放出。」
「所以……」沈玉倾问,「大哥是为了怒王的天下而来?」
「过了一百多年,怒王的后人早已没这想望了。」谢孤白摇头,「只是……」
「这天下本就是怒王的,即便怒王不想当皇帝,也该由他后人决定该将天下交给谁。」
难道这就是谢孤白辅佐沈玉倾的原因?沈未辰与朱门殇各自吃惊。他们本以为沈玉倾夺权,助衡山,抗点苍,只为求保住青城,然而谢孤白这句话似乎是要青城逐鹿天下?以青城的实力,应付衰弱的武当都不容易,何况还有少林崆峒点苍衡山丐帮这五个大门派。
沈玉倾知道谢孤白想趁这机会对沈未辰丶李景风丶朱门殇开诚布公,他闭上眼,过了会,缓缓说道:「我只想救天下,不想当皇帝。」
「如果当年怒王一心想当皇帝,或许就能少这三十多年的战乱,今日也不会有这乱象。」谢孤白道。
「如果不是六大门派都想当皇帝,怒王一开始就不会死。」沈玉倾道,「昆仑共议后,已经有九十年的和平。」
「九十年后,点苍还是挑起了争端。」谢孤白道,「或许下一个挑起争端的不用再等九十年。」
「天下又岂有千年不灭的王朝?」沈玉倾道,「即便最终仍是战乱,九十年的和平对百姓来说也是和平。」
沈未辰见两人渐起争执,忙转过话头道:「谢先生,你既然收藏了四本高深武学,为什麽自己不练?」
谢孤白淡淡道:「我幼时身虚体弱,学武讲究天赋与适性,先人所传那四本宝典我都练不了。」
谢孤白在说谎,沈未辰打小就陪着沈玉倾练习说谎和学会看破人说谎的本事,但面对谢孤白和朱门殇这种老江湖就是班门弄斧,毕竟朱门殇骗起人来连他自己都信。这是她第一次看出谢孤白说谎,谢孤白为什麽要在不能学武的理由上说谎?又是什麽因由让他没掩盖住破绽?
「谢先生骗人。」若是以往,沈未辰定会私下询问,免得谢孤白下不了台,但既然决定开诚布公,与其事后追问,不如直接问个明白,「我瞧得出来,你没练武不是因为体弱多病。」
「我想起先父。」谢孤白摇头,「先父不让我练武。」
这句话看不出破绽,但这理由值得隐瞒吗?许是受寒,又或者实在疲倦,谢孤白不住咳嗽。
远方再度传来「咚丶咚丶咚丶咚」的声响。「寅时,万物更新,早睡早起!」竟然一夜过去了,这才刚交代完怒王事迹,谢孤白与关外的联系都还没讲。
沈玉倾担心谢孤白身体,于是道:「大家都倦了,先回房歇息,剩下的故事今晚继续听。」
谢孤白起身拱手:「谢某告退。」
沈玉倾招来轿子,他们兄妹与谢孤白都住长生殿。朱门殇睡醒还得开义诊,拿了手令叫开城门回慈心医馆睡觉。沈玉倾道:「小小,帮我送景风回房。」
李景风就住在太平阁,也就转过几间房几个院子的事,忙摇手:「不用。」
沈玉倾笑道:「就几步路,你还怕累坏小妹不成?」
李景风一时哑口,沈未辰提了灯笼,道:「走吧。」
两人往李景风房间走去,沈未辰见他眉头紧锁,问道:「你觉得大哥跟谢先生谁说的对?」
李景风一愣,摇头道:「我分不出,他们讲的都挺有道理。诸葛副掌也说这场大战总会开始,不是他就是别的派门,可二哥说的也对,九十年和平难道就不是和平?就算怒王当了皇帝,谁知道几时又要再起乱世,那到底是缓点好还是急点好?但总之,大夥都只想吃个饱饭,听听戏曲,过安生日子,打仗就是不好。」
「太难了,我真没法分辨,但是有件事我能想明白,怒王这样的人不该死得这麽憋屈。」李景风脸色颓丧,「六大门派想当皇帝,也不该谋害一个好人。」
沈未辰调侃道:「若是李大侠在,肯定要刺杀他们啦?」
李景风想了想,点点头:「虽然我没这本事,杀了他们也不能让怒王死而复生,但他们干下这样的事,就得有人跟他们说要付出代价。」
两人走至李景风房门前,李景风道:「我到啦,小妹回去吧。」
沈未辰忽喊住道:「景风…」
李景风回过身,疑问:「小妹怎麽了?」
沈未辰欲言又止,犹豫半晌,叹口气,问:「你跟三爷约好几时出关?」
李景风道:「三爷要我把功夫先学好,跟我约了两年后的生死夜见。算起来也是明年的事了。」
沈未辰微笑道:「那你得加紧练功。」又道:「早些歇息。」
李景风笑道:「小妹也早些歇息。」
※
谢孤白讲了一夜故事,疲累不堪,但他回到房间并没有立刻就寝,而是倚在窗边望向东方。
怎麽就被小妹抓着破绽了?
今晚便会说到他在蛮族的经历,即便他早想清楚该隐瞒哪些,但他还想再确定一回,他不想再被沈未辰抓着破绽。
远方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天光乍现。谢孤白的思绪逐渐飘向千里之外的那座山洞,回到十七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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