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天从道:「没这必要,咱们有天险,守城跟他们耗着。」
李湘波道:「陕地出好马,可在巴中骑兵难以施展,咱们守住要路,等他们一出来就打,一战定胜负,要华山那群人躺尸肥了咱家山林。」
彭天从道:「你想得挺好,若是输了呢?丢了巴中,还让他们巩固粮道,以客欺主。」
李湘波道:「打仗本来就是冒险,要是稳输,华山是嫌人丁多,派些来填山沟吗?」
彭天从道:「我是领军,你只是我的幕僚,是我发号施令。」
李湘波愠道:「你不是蜀中人,不懂地形,也不懂兵法。我是你幕僚,你不听我的,掌门派我来干嘛,吃闲饭吗?」
彭天从见他发脾气,也起了性子,大声道:「掌门是要我们守住巴中,可不是要咱们打退华山!要不你问梁右使怎麽说!」
梁慎是战堂右使,沈玉倾让他协助彭天从。他听了两人说话,只觉都有理,好生为难。他素来认为华山不敢轻犯边界,不过虚张声势,对点苍示忠,没想真打过来,一时也难拿定主意。
彭天从远来投亲,自知无威望无声名,也不熟悉蜀中地形。他父亲是彭家之前的刑堂堂主,因包庇彭千麒一案,自己在江西窝囊半生,妻子面前也抬不起头,等了大半生终于有这机会,连儿子也带来战场,自然不想孤注一掷,赌个一拍两散的输赢。
李湘波又是另一番计较。他本在卫军中担任吉祥门统领,颇受器重,若无意外,之后进战堂历练,梁慎这个战堂右使的位置早晚要到他手上,若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当上战堂堂主也不是不可能。
偏生雅爷叛变,他没像如意门统领叶敬德那样站对边——虽然叶敬德也没得意多久就死在个寡妇家里。他帮着雅爷,还杀了南门副统领,没得死罪已是万幸,好不容易起这场大战,只能当个随军幕僚。
他跟妻儿都不合,闲赋在家时,妻儿极尽冷嘲热讽,这大好的戴罪立功机会,他还能输什麽?还不如冒险立个大功,了不得死在战场上。
这两人都急于立功,想法却有不同,当下争论不休。梁慎也难决定,于是道:「不如拈阄。」
彭天从怒道:「兵家大事,哪有拈阄的道理!」
李湘波道:「给我两千人,我去伏击,若败就死在那。」
彭天从道:「你以为巴中城里有多少弟子?也就万把人,都是附近门派调来的。说要两千就要两千,青城弟子性命不值钱?」
李湘波冷笑:「彭领军若是这麽珍惜弟子性命,怎不留在江西帮衬自家弟子,好教他们少被你堂兄弟荼毒?」
「啪嚓」一声,议事桌塌了一角,彭天从怒喝:「操娘的,你说什麽!」说完把刀重重拍在桌上,「没种再说一遍,你他娘的就是狗养的!」
彭南鹰忙拉住父亲,梁慎拦在两人中间,缓颊道:「先别生气,将帅不和如何作战?」又指着李湘波,「李统领,这是你不对。」李湘波久任吉祥门统领,梁慎与他时常见面,虽知他已被罢黜,仍改不了口。
「他娘个屁统领,就是个幕僚,还是个白丁!」彭天从怒道,「打从我进青城就没听过这人当什麽统领,倒是听说他当过叛贼!」
巴山派掌门柳余春道:「都缓些吧,你们顾着发脾气,华山人马顾着赶路呢。」见众人都望向他,于是道,「我觉得彭领军说得没错,仗恃地利守在巴中,咱们耗得起。」
花剑门掌门王硕却道:「我觉得李先生的计谋值得一试,但要打就得全压上去打,两三千人马济什麽事?」
这柳余春又是一种心思,巴山派在巴中经营多年,彭天从是外戚来归,虽然号为统军,在青城却无职事,又是初来,人脉威望全无,李湘波是个叛徒,戴罪立功,他心底瞧不起两人,上场打仗的都是自家子弟,自是宁愿留守。王硕倒是详细盘算,觉得值得赌一把。
这番争执不下,梁慎要众人歇会,想清楚再议。李湘波将梁慎和彭南鹰拉至一旁,低声道:「彭公子,我不跟你爹吵架,你与梁右使听我说几句。」
彭南鹰望了父亲一眼,见他与另两位掌门争执,点点头,问道:「李先生请说。」
李湘波低声道:「我就问件事,你们说掌门是不是绣花枕头?」
梁慎皱眉:「你别说话,一开口就臭。掌门虽年轻,却聪慧机敏,有本事。」
无论他心底怎麽想,话肯定是要这样说,何况掌门的表哥就站在旁边。
李湘波道:「那好。彭公子与令尊初来青城,没有威望,我是什麽身份,青城没人了,派我这样一个叛徒当幕僚?我瞧着柳掌门丶王掌门都有些不服,嘴里不说,心底不当咱们是回事。敌人还没近身,咱就吵成一团,这能是掌门的聪慧?」
「掌门用人是有深意的。」李湘波道,「彭统领虽然没威望,毕竟是二姑奶奶的丈夫,彭公子是掌门的表哥,是亲戚,信得过,又想立功,知道小心谨慎。掌门派我来是为什麽?自然是看重我本事,才要我辅佐令尊。」
「那掌门派你来做什麽?」李湘波看向梁慎,「我们两个都没职事,你是战堂右使,你说话才有人听。咱两边争执起来,无论你信了彭统领还是信了我,都得拿主意,得拿出个辄来。」
梁慎心底一震,细细琢磨,李湘波所言似乎有几分道理,莫不真是掌门的安排?彭南鹰毕竟年轻,胸无定见,听李湘波说完也觉得有理,于是道:「梁右使,你怎麽说咱们就怎麽做。不用顾忌爹,我会劝他。」
彭天从见他们讲悄悄话,怒喝道:「说什麽呢!」
梁慎想了想,走上前道:「就分派两千兵给李湘波,让他埋伏打先锋。彭公子,你领一千人把周围居民都驱赶入城避难,华山来之前,能救多少是多少。」
彭天从原本不允,彭南鹰劝了几句,这才允诺。
当天,彭南鹰领着人马驱使百姓入城避难,粮草器具都搬空。李湘波率兵北上寻找合适的埋伏处,才走了一天,还不知藏身何处,忽听得斥侯来报,已见着华山的战狼旗号,李湘波不由得大惊。
还没来得及设下埋伏,万料不到对方竟来得如此之快。
※
「那个谢孤白走啦?」沈庸辞问。
楚静昙点点头,见窗外守卫站得远,问道:「你想耍什麽消遣?陆博丶投壶,还是要我陪你行酒令?」
「玉儿继续信那个谢孤白,早晚被他害死。」沈庸辞道,「静昙,虎毒不食子,我怎会害玉儿。」
楚静昙转过身来,脸上罩层寒霜,冷冷道:「到了现在你还贼心不改,还想当回你的掌门?」
沈庸辞长叹:「我装了大半辈子君子,就算是为了自己,掌门难道不也是要传给玉儿?你以为我到现在还在乎这掌门之位?早二十年,晚二十年,都是玉儿的位,便是给了他又有什麽关系?我还是个太上掌门。」
「我想辅佐玉儿。」沈庸辞哀求,「静昙,你我夫妻二十几年,你真要看我老死在这屋里,一辈子不见天日?我老死在这,你呢,你也困在这?」
「让我出去。奸细你们都杀绝了,没人知道蛮族的事。关着我有损玉儿名声,天下人都会说他夺父之权,还不如放我离开,让我辅佐玉儿,一来对玉儿名声好,二来也好照看儿子,免得为奸人所骗。」
「你有这想法,该对玉儿说,不是对我说。」楚静昙道,「现在玉儿才是青城掌门。」
「那个谢孤白不肯,他想替他朋友报仇,把我困死在北辰阁里!」沈庸辞低吼着,担心外头的侍卫听见。
楚静昙道:「你真是小觑你儿子,谢孤白说什麽,他自个会琢磨清楚。」
「玉儿斗不过那个谢孤白!你没看出来,他是在报仇,也是在害青城,指不定还是蛮族奸细!」
「蛮族奸细?」楚静昙冷笑,「还是他帮我们把奸细揪出来呢。」
「以他年纪怎麽就对蛮族这麽清楚?」沈庸辞问,「藏在九大家的奸细,他一把就能全揪出来?」
楚夫人内心一动。
「刺杀文若善的人是我派去,人死了,铁剑银卫在刺客身上找到蛮族的器具跟萨妖的邪像,崆峒这才证实陇舆山记关于密道的猜测,那些东西在关内早就禁绝,谢孤白是哪弄来的?」
「他也是蛮族的奸细!他出卖同胞,让自己能立身青城,暗地里帮蛮族做事,你不能信他!」沈庸辞道。
「你说他是蛮族奸细,他为什麽要帮玉儿?」楚静昙再问。
沈庸辞道:「他用昆仑共议挑起点苍与衡山的征战,致使天下大乱,又协助较为势弱的衡山一方,将战局拖长,待蛮族入关,击溃内耗已久的九大家便易如反掌。」
楚静昙摇头:「你省些口舌吧。夫妻二十几年,我都不知道你如此能言善道,想来这些日子真把你憋坏了。」
沈庸辞摇头道:「你莫瞒我,你说闲不住要管些事,不过是想就近监视谢孤白。你也怀疑他,对吧?」
楚夫人仍道:「只要玉儿还信他,我就信他。」
「你若真信他,为什麽要杀他?」沈庸辞走至楚夫人身后,俯身在妻子耳边低声道:「是你指使傅老行刺谢孤白跟朱门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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