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大道不孤(中)(2 / 2)

天之下 三弦 11222 字 22小时前

基于礼貌,也有请益与试探的意味在,沈玉倾仍会向沈庸辞提起青城之事。

楚夫人起身嘱咐侍女准备点心茶水,拉张椅子看着父子两人对弈。沈庸辞道:「若是行舟掌门肯通融,确实能牵制华山,若能拉拢为援助那是最好。行舟掌门性格强硬,倪砚作不得主,雅爷又顽固,谢先生确实是最好人选。可他伤势痊愈了?能走这一趟吗?」

沈玉倾道:「我让朱大夫随行。」他沉吟半晌,应了一子,「让小小跟去保护。」

沈庸辞笑道:「雅夫人又要说话啦。」

「这是公事,小小也想替青城尽点心力。」

「爹觉得,你帮衡山帮得太快。」沈庸辞沉吟半晌,回了一子,「唐门那,冷面夫人始终按兵不动,她跟点苍勾结,点苍胜出,她不受害,衡山胜出,仗着与青城的关系,李掌门即便不满也不好发作,稳立个不败局面。」

「照爹的原本打算,这局面要怎麽应对?」沈玉倾反问父亲。

沈庸辞默然不语。照他原先盘算,李玄燹势必与诸葛焉同时身亡,九大家乱成一团,盟主难决,衡山与点苍开战,青城坐山观虎斗。

「我会与点苍联合,与诸葛副掌协议,从衡山取得湘西丶大庸丶武陵丶益阳等地,得长江水利。」

「副掌会允诺吗?有了丐帮,青城不过锦上添花。」沈玉倾道。

「徐放歌死,他的家天下还没稳固,丐帮就算不乱,继任掌门一来未必姓徐,二来即便姓徐,对点苍的盟约也未必能尽心。」沈庸辞落下一子,「徐掌门是为了他的家天下才与点苍结盟,没徐放歌就没盟约,那青城便重要。再说鹤城的门户是你姑丈把守,即便无法说降,也总有办法应付。」

是很犀利的攻势,沈玉倾想起过去与父亲下棋,父亲并不以攻势见长,而是缓守徐图,偶有反击往往杀着凌厉。受着父亲影响,沈玉倾亦是棋风稳健,当下应了一子,仍是稳固为主。

仔细想来,父亲的为人一如他的棋路,表面龟缩屈服,偶有攻势便是凌厉。

「武当继任者素来无能。至于唐门,冷面夫人一死,即便唐二姑娘继位也太年轻,只消取得湘北就可图鄂西,或图唐门取川地,那时青城便可自成一霸,假以时日便能与点苍分庭抗礼。」

「所以,昆仑共议弃票的人,是爹?」沈玉倾忽地问了一句。

沈庸辞手一颤,险些落错子。他假装游移思考,但沈玉倾已看在眼里。

「那时爹还不知道唐门私下与点苍结盟,衡山还占着五票优势,只有九大家掌门身亡且投票未出结果,点苍才会与衡山开战,爹的计划才能成功,所以爹才选择弃权。」沈玉倾落子,守势稳固,沈庸辞一时也难突围。

「而且一张废票并无意义。盟主之位终究不能悬而未决。既然第一轮未决,那就有第二轮,第三轮,如果一直悬而未决,那就得重新再议,又或者直接表态,那时爹就不能投废票。所以希望盟主之位悬而未决,最好保证投票只有这一轮,之后没法再投第二次。而在场能确定投票只有一次的人……」

「爹你都请了彭前辈来代你受过了不是?」沈玉倾又落了一子反击,凌厉得让沈庸辞意外。

「如果谢先生没来青城,爹打算怎麽做?」沈玉倾问,继而替父亲回答,「借着刺杀事件倒戈点苍,点苍就有了青城丶华山丶丐帮丶点苍四票,只要崆峒与唐门其中之一倒戈,就有五票,那时爹同样会弃权。若是点苍有六票甚或更多,爹就会想办法说服其中几人倒戈,或者找个理由转向支持衡山,你总是要让局面僵持。」

「不,往更深处想,」沈玉倾又接着说,「假若八大家掌门都死了,谁当选盟主也只有爹的一面之词可信。又或者爹会拖延投票时间,在投票开始前炸死八大家掌门。」

沈庸辞不语,应了一子,仍是强攻:「那是谁倒戈向衡山?崆峒丶唐门丶华山?这很重要。点苍同盟中还有个叛徒。」

「不会这麽简单的,爹。」沈玉倾望着棋盘沉吟着,没回答沈庸辞的问题。虽然他心中有猜测,但没十足把握前,不肯轻易开口。

楚静昙接过侍女送来的点心茶水,替两人斟茶,将茶杯放在棋盘边。沈庸辞被软禁后,沈玉倾希望母亲能多陪着父亲,当中也有监视的意思,楚夫人却不愿,说自己不想闲着无事,这不把娘也一起关上了?非要找些事做。战堂堂主出缺,由沈玉倾代摄职事,楚夫人虽未挂职衔,也协助战堂事务,负责军械马匹等事。

但大多数时候楚夫人依然会陪着丈夫,尤其是许姨婆丶沈清歌等亲眷来访时,楚夫人不在便不允进。沈玉倾以为她是不想与父亲相对,可后来见他们夫妻相处如故,便不再多说。

或者说不想点破。

「且不论冷面夫人未赴昆仑共议,徐帮主也没死,继任武当掌门的人是行舟子,孩儿见过他,不是个糊涂人。」沈玉倾接着道,「即便真遂了爹的意,诸葛副掌,您不知道他怎麽想,他从来没信过您。」说着又落一子。

「以利合,以利聚,落子未为输。」沈庸辞道,「进取才是青城长久之道,何况爹还有人帮忙。」他久攻不克,索性弃中路纠缠,往边角上落子,这着异军突起,想杀沈玉倾一个措手不及。

「蛮族?」沈玉倾快速落子封锁了边角上的进路,沈庸辞想了许久,这才还了一手。

「我问爹的是现在的局面,原先的设想并无他用。」

沈庸辞默然半晌,道:「我会建议诸葛然与丐帮三家瓜分衡山,让华山取得孤坟地,青城取得鹤城丶湘西与大庸等地。」

「青城必须在这场大战中取得利益,那就是湘北领地。」沈庸辞落子。

沈玉倾摇头。

或许父亲一开始的绸缪若成功,青城有机会取得如父亲所言的利益,也仅止于有机会,不代表能成功。而当父亲的算计落空,正如现今,冷面夫人和徐放歌未死,行舟子继任掌门,他的算计反会让青城落入险境。有了丐帮,诸葛然不需要青城这个盟友,反之,华山对青城却是虎视眈眈。

更何况——

沈玉倾应了一手,断了父亲反扑的机会。

青城能与点苍结盟,唐门也能。

沈庸辞投子认输。

「我是输了这盘棋,却未必会输掉青城利益。」沈庸辞道,「纸上谈兵终究是纸上谈兵。你与诸葛然谈过了吗?你想过替青城取得利益吗?」

「用青城的子民冒险换来青城的利益?」沈玉倾收拾棋子,问,「爹还要再来一盘吗?」

沈庸辞挥挥手:「不啦,现在不是你的对手。」

「点苍衡山这场大战只是开始。」沈庸辞道,「大战结束后,青城能得到什麽?只是一个盟友,还是百里千里的利益?你联结了唐门,只是让他们坐壁上观,坐收渔利?」

沈玉倾摇头:「孩儿会有计较。」

「那个谢孤白,你摸清他来历了吗?」沈庸辞道,「你就这麽信任他?」

沈玉倾道:「爹,旧话不用再提。」

「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你已逊位,别操心这许多事了。」一直默不作声的楚夫人端起茶杯递给沈庸辞,「茶都凉了。」

沈庸辞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楚夫人又为他斟上一杯。

「你是我儿子,我不会害你。」沈庸辞道,「玉儿,爹跟你讲心底话,爹就问你一件事。」

「人必有所图,尤其是他那样的人,你知道他为你做这些是图什麽?」

「不知道他图什麽,你就驾驭不了他,总有一天,他当为所图反噬于你。」

沈玉倾默不作声,继而道:「父亲的教诲,孩儿会谨记。若无他事,孩儿告退。」

「还有件事也要提醒你,或许对你有帮助。」沈庸辞轻抚茶杯,「我在昆仑宫与玄虚道长交谈过,行舟道长不会是他想要的继承人,这里头必然有事。」

如同青城一般的事吗?沈玉倾心想,仍未回话,恭敬行礼告退。

父亲是否真如表面上这般安心隐退,不再过问政事?

娘一如既往与爹相敬如宾,恩爱如常,他知道这不是娘的本心。他很清楚娘对爹的失望,这不过是让外人看的。

如果连娘都能收起性子,在外人面前做好楚夫人的本分……

夫唱妇随,父慈子孝,不过是一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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