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正人君子(下)(2 / 2)

天之下 三弦 11235 字 17小时前

「定然还有其他办法。」于轩卿道:「我若用此计,与臭狼何异?」

李景风正要说话,明不详瞧见曹栖岩低着头,他知道曹栖岩肯定劝过于轩卿许多次,但于轩卿并没有答应。于是伸手轻拍李景风手臂,示意他噤声,李景风不禁一愣。

「我还有第二个办法。」明不详道:「虽然没有第一个办法好。」

曹栖岩抬起头,看向明不详。

「为什麽拦着我说话?」他们回到客栈后,李景风问明不详。

「曹栖岩定然劝过很多次,尚且徒劳无功,你的口才更好吗?」明不详反问,「你想跟他说什麽?」

「我想起饶刀山寨的事。」李景风想起山寨,想起三爷对他说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道理」,对山寨而言,不吃劫来的米就饿死,可对其他人来说,这些人吃着劫来的米粮就算不上无辜。

虽然也才不到两年的事,那时的自己,还不知自己要作些什麽,也不知未来志向。

「我觉得他说的不对,我想说,那里是『战场』。」

「你想说,战场上没有无辜,因为彭千麒害苦江西百姓,杀彭千麒为了保卫江西百姓,那里就是个战场。」

李景风点头:「如果臭狼是马匪头,是侵犯疆界的衡山弟子,那里头,指不定有多少迫于无奈的门人手下,杀这些门人手下前,还要问他是不是无辜吗?那自愿保卫家园疆界的百姓,算的上是无辜送死吗?」

「在汉水上我去救船,那群船匪里有多少无辜我也不知道,我也没法问,但不杀他们,杨兄弟就要死,可杨兄弟是真无辜。」李景风苦笑道:「现在想想,当时真是莽撞,什麽本事都没就去救船。」

明不详没有多问,他确信李景风虽然这样说,但没有半点「改过」的意思。

「如果于舵主说的话有道理。那蛮族入侵,仗也别打,直接就降,谁知道蛮族战士有多少无辜,当年随怒王起义的百姓,又有多少无辜?怒王率领他们抵抗蛮族,不就是伤及无辜?如果不让这些百姓帮忙,那红霞关一战,怒王是不是就得输了?」

李景风又想起王猛,他本可全然置身事外,但还是随他去劫点苍粮车。

「臭狼就是马匪,蛮族,害的是江西百姓,对抗他们的战场上,我能尽力不杀就不杀。但我不能手软,真必要时,也得动手。更不能想着,这里头有谁是无辜。」

「我不是大罗天仙,要真是才方便,一道天雷便完事。」

「你口才比我以为的好。」明不详道:「但我想这些话,曹栖岩也说过。」

李景风摇摇头:「于舵主不听也没办法。」

他正感叹间,猛然惊觉自己怎麽竟与明不详说起心里话?

这人到底是怎麽回事,自己又是怎麽回事?

他正懊恼着,又听明不详说道:「我还是那句话,别去。他们人够多了,不差你一个。」

「我就问件事。」李景风问:「是不是多我一个,这事成的可能就大些,少我一个这事不成的可能就大些。」

明不详点头:「只是差别不大。」

「那我就得去。」李景风道:「说不定就差我一个呢?」

明不详想了想,道:「你那暗器,射过我那个……」他指了指肩膀,「不要一上场就用。彭千麒武功很高,极可能格挡或闪避。」

「只有在最紧要关头,他以为胜券在握时,心神松懈,才有机会得手,杀死他的机率也高些。」

李景风狐疑问:「没骗我?」

明不详摇头。

李景风还没放弃,他找上七娘,把于轩卿的计画全盘告知。

「我没提起七娘。」李景风道:「这事牵扯不到群芳楼来,但我们缺人。」

「萧大哥,你能帮忙吗?」

「你要我做什麽?」萧朔水问:

「带着百姓反。」李景风道:「等我们举事,你们打上旗号,带着抚州百姓反。再派些人来帮我们。」

「这事必成吗?」七娘嗑着瓜子,反问:「我瞧着不靠谱呢。」

李景风也知道不是必成,却也是个大好机会,但他不能强人所难,只道:「是个大好机会。」

七娘默然不语,只是嗑着瓜子,一颗接着一颗嗑着,李景风知道她在想,没有打扰。

只是觉得过了很久很久。

「群芳楼的消息是最灵通,男人上了床,什麽话都敢讲。」七娘终于开口。

「十二年前,卢陵分舵主出缺,彭小丐没拔擢于轩卿,大家都以为是于轩卿没门派没靠山,确实,他今天但凡有个小门派帮衬着,这事都不至于如此棘手。」

「可老娘听到的消息不是这麽回事,彭小丐何等样人,他想拔擢谁,还在乎有没有靠山?于轩卿没升上去,就是老总舵说的一句话,老总舵对彭小丐说,于轩卿是个好人,但软弱。」

「这番话,我今天算是琢磨出个道理。这事要是你能说个必成,我就允了,要麽是你领头办事,我也当鬼遮眼信你的邪。」

「这事我不掺和。」七娘道:「我信不过这人。」

李景风哀求道:「七娘!」又望向萧朔水。

萧朔水道:「我从孤坟地来,带了七十五个人,是我全部弟兄。就只有一个活。」他望向七娘,「我只保她平安。」

七娘道:「这事若败,你也得出事,群芳楼也留不得你,活着死了,您都自便,别回群芳楼。」

李景风急道:「你们都知道臭狼危害江西,杀害忠良,还毁了老总舵的尸,可怎麽你们就……就这麽忍一天是一天?」

「谁忍了?我也想弄死臭狼。」七娘指指眼前凳子,唤李景风,「坐。」李景风只得坐下。七娘把瓜子推了一盘过去:「嗑着瓜子听我说。」

「昆仑共议后,九大家不许逼良为娼,所以下边的姑娘,都是自个乐意当姑娘。」七娘伸出食指向下指了指,「你信?」

李景风当然不信,沦落风尘多半非其所愿。

「要不是迫不得已,谁情愿挨这一皮枪一皮枪捅着?百个里都没一个。」

「这还不是男人造的孽?这不,就算是相公也是给男人花销,唱花旦逢迎姑娘的,十有八九也是后进前出,出的还没进的多。」

「我在群芳楼住了二十几年,遇上坏事,差点不见天日,这事能少吗?好不容易爬回来,靠着当年的姊妹帮衬,一点点爬,一点点爬,熬到骨头都酥烂,才从楼下爬到楼上来。」

「我底下的姑娘,该赎身赎身,该从良从良,该给的拆帐抽头,一个子也不给少,遇着不着调的登徒子想拐姑娘,多得是穿他屁眼的手段,只要规矩还在,我能照顾多少姑娘,就照顾多少姑娘。」

「我请这群凶神恶煞回来,你以为是打算跟臭狼你死我活?要真没了规矩,臭狼来抢,我这几十个孤坟地请来的野鬼守得住群芳楼大门?」

「但凡臭狼敢动我一个姑娘,老娘拼不过,就将群芳楼整群姑娘,连嫲嫲带丫鬟,全送出江西,这些孤魂野鬼,那时才派上用场。」

「我就问你一句,假若我帮你事败,牵连到群芳楼,下面那百多个姑娘得有多惨,你想得着吗?」

李景风默然半晌,点点头,道:「七娘说得有理,我明白了。」

「你莫怨我,各有各的志。」七娘挥了挥手。

李景风回到房间,虽然懊恼颓丧,他仍是取出磨石,砥砺初衷。

即便再难,也要一往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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