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初露风芒(三)(2 / 2)

天之下 三弦 18467 字 16小时前

「可公田溪的水越来越少,河道越来越窄。五十年前就没个巴掌宽了。我曾祖父,太太掌门说,这条小溪改了道,以后得旱。就说要挖水井。这有个成语,我不知道怎麽说。」

「未雨绸缪。」李景风解释,难得有他为人解释成语的机会:「没下雨前就要先准备。」

「准备啥?桶子?」洪有黍骂了一句,接着道:「我们这两镇穷得拆皮煎骨。北星门掌门不乐意。说河道这几年是枯水。过几年就会复原。他们不肯出钱,于是曾祖父集了全村的家当,这才挖了这口井。果然,这几年就旱了。」

「穆掌门说过,这水井说起来是你们的,可就算令曾祖父对了。宁卡镇的居民不能渴死。两家商量,收些水钱也行。」

「嘿……原来小瘸子什麽都没跟你说!」

李景风狐疑问道:「怎麽了?」

洪有黍大声道:「你倒是问问他们,二十年前两家怎麽翻脸的?」

他这一惊嚷,外头顿时臊动了起来,李景风怕他们闯入,大声道:「你们别进来。」又接着道:「你让我回去问,不是白走一趟?」

洪有黍咬牙切齿,神情愤恨。

「二十二年前,咱们村里闹过瘟疫。」

李景风吃了一惊。

「也不知道是外地传来还是怎地。一开始是几个,后来是几十个,后来是几百个。镇上人心惶惶。这穷地方,没大夫,也抓不着药方,几乎是染着了便死。」

李景风道:「得赶紧去外地找大夫抓药啊!」

「怎麽找?」洪有黍咬牙道:「你没看出来?普吉镇没其他道路?」

李景风又吃了一惊。

「这里三面环山,都是峭壁,只有一面出路,就是往宁卡镇上那条接着驿站的黄泥小路。那群狗娘养的封了这条路。不给我们过去。」

「这……」李景风心中不忍,又道:「他们也有难处,就怕瘟病进了他们村。」

「操他娘的我们镇上就该死吗?」洪有黍大声骂道。

这时候不宜激怒洪有黍,李景风未再多言,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出不去,又没地方躲。村里人一个接一个死,把能砍的树全砍了也不够烧尸体。有死全家的,就烂在屋里发臭,索性一把火全给灭了也方便。」

「我爹下了个决定。全村没病的,全爬莲子山上躲避。有病的,老弱妇孺,爬不上山的,就留在村里。」

「莲子山险峻,只有采莲的会上去,姑娘是上不了山,只能留在山下。整个村,只有五百来个青壮,带着仅存的食物丶饮水,爬上莲子山,剩下老人丶小孩丶女人留在山下。吃的不够,他们就算不病死,也得饿死。我当时年纪小,爹背我上山,我娘跟两个姐姐可没这麽好运道,都留在镇上。临走前我爹还说,你们两姊妹最少得活一个,才有人照顾弟弟。」

「我们在山上躲了半年,直到粮尽了才下山。我就忘不掉……忘不掉回到镇上那天的味道。还没走进镇里,就一股尸臭味。」

「全死光了,留在镇上的人都死光了,一个不剩。整个镇上到处是尸体,一大半是病死的,还有一小半……是饿死的。我爹他们上山时带走大部分食物。留在镇上的根本不够。我两个姐姐,尸体烂了大半。许多尸体缺了大腿丶手臂,我们都知道他们经历了什麽!」

李景风听他形容一副人间炼狱的模样,不由得心中难过。突然间明白为什麽镇上大多剩下老人,青年少,且几乎没有小孩跟女人。他又问道:「这二十二年前的事,怎麽现在才闹腾起来?」

「大疫之后,两个村庄再无往来。他们关了唯一的通路,井水也归我们,两年前,公田溪的水枯了,他们来打水,被我们赶回去。到了今年,公田溪一滴不剩。就来打我们主意。」洪有黍大声道;「就算我们全村的人都填了井。也不会让他们一滴水!」

李景风觉得这事难以决断,只怕要两家罢斗比自己想的还要难。他叹了口气,道:「若你说的是真的,我会帮你。」他说完,将刀递给洪有黍。

洪有黍一愣,一时没接过刀来,讶异问道:「你说什麽?」

「我会帮你。」李景风答得坚决,「不过我也帮北星门。」李景风又把刀晃了晃。示意洪有黍取回。

「什麽意思?」洪有黍皱起眉头。他显然是真不懂。但李景风也不想解释,他想起一事,又问:「镇上还有姑娘吗?」

「剩下十一个,都是当初还小背上山的,现在都嫁了。这几年,生了二十几个娃。」洪有黍道。

「你们的粮够吗?」这镇上的人口比宁卡镇少,但是人更瘦。食物显然更少。

洪有黍默然半晌,接着道:「粮一直不够,现在又有了孩子。但我们有雪莲。」

「喔?」李景风一愣。那是什麽东西?

「沃土都在宁卡镇上。那里种的黍多。普吉镇黍少,但产雪莲!就在后山上。」他起身走到屋后,李景风没有拦他,他感觉到对方的敌意已经逐渐消失。过了会,洪有黍拿了一朵晒乾的白花来。李景风认不出这是什麽。

「雪莲花,这是唐门喜欢的珍贵药材,这样一朵可以值几钱银子。」他把雪莲花递给李景风瞧,李景风摇摇头,道:「我看不懂。」

「雪莲花长在峭壁上,难以采集,以前我们采集了雪莲,满了一车,就从宁卡镇运出去卖,换了银子,就买些物品与粮食回来。宁卡镇抽路费。」

这下李景风也明白,为何这镇上的人都用药锄当武器。

「两家断了往来后。路也封了,这些雪莲,吃不饱!」他把雪莲塞进嘴里嚼烂了吞下,这一口可管得外头几餐好饱。「他们想发仇名状,将咱们赶尽杀绝。就是为了抢这个,没有雪莲,他们也是穷得慌!」

「还有几个问题,外面这些人,都是南星门的弟子?」李景风又问:「有些不像门派。」

「所有普吉村的人都是战士。」洪有黍骄傲地抬起胸膛。

李景风明白,为了对抗北星门,他们全村团结,看着人数虽然多,但只怕多数都不会武。

这样说来,跟北星门真打起来,也不见得能占到好处,何况他们瘦成这样,北星门唯一忌惮的,也只有这个武功较高的洪有黍,显然他功夫比其他人高上许多。而且肯定比穆掌门高上更多更多。

「你想要怎麽解决?」李景风问,这是他最后一个问题。

「公道!我就要一个公道!」洪有黍大声道:「我就要他们还我们一个公道。」

「我试试看。」李景风站起身来。问:「能放我回去吗?」

「搅和这事对你有什麽好处?我们没钱!」

「我就只想帮点忙而已。」李景风想了想,摇头:「也不知道帮不帮得上。」

洪有黍望着他,站起身替他开门。大声对门外人道:「大家让开。」

李景风回到宁卡村时,才刚过中午,他完整无缺的踏入镇中,镇民讶异的目光像是看着怪物。好像得少只耳朵才算是正常人似的。他回到北星门。掌门立刻请他见面,大厅外围满了想探听消息的弟子,里头,除了掌门跟他之外,就只有隽爷。

「南星门要讨个公道。」李景风道:「为二十二年前那场瘟疫。只要讨回公道,他愿意让出水井。我觉得,两派可以和平共处。」

「鸡巴个屁公道!」隽爷大骂:「他要什麽公道?我们全镇上的人命,还是北星门所有门人的命?前掌门都死两年,什麽事都过去了。」

「我建议掌门与他谈谈。」李景风道:「这很难处置。但只要谈清楚。事情未必不能化解。毕竟是北星门有愧在先。」

「怎样才叫公道?」隽爷冷笑:「杀光我们全镇,还是灭北星门,还是要把掌门交出去。那我们死了两个人,要跟谁讨公道?我们人比他多,发了仇名状,灭了南星门,普吉镇也归我们管,都是一家人了。还有什麽好计较?」

「你不能发仇名状。」李景风道:「他们掌门是独苗。发了就是灭门种,你不能杀。他以后会来报仇。」

「看他有没有这本事!留他一个活口,没钱没本事。能兴风浪?」隽爷道:「这时候谈,就算谈和了。以后还不是仰仗他们赏水?水钱抵了路钱,北星门还是穷。」他说着,走到门口处,大声问道:「北星门的弟子怕死吗?」

「不怕!」门外的弟子喊道,声音虽然算不上整齐划一,也不见威武。但总算喊声的人多。

李景风望向穆掌门,掌门犹豫许久,又看向门外弟子,个个都把目光看向他。

「我们死了两个人,不能善罢甘休。我们也要公道。」掌门道:「让他们投降。交出凶手。这件事才算完了。」

李景风大声道:「可以谈的事,为什麽非要见血不可。」

掌门也大声道:「这是北星门的威严!」他鼓胀着脸,毫不相让,身体却早已微微发抖。也不知道是激动丶愤怒,还是什麽情绪。

「那种东西当不得饭吃,更值不得人命!」李景风强忍怒气。哈老上前缓颊道:「掌门息怒。李兄弟只是一时糊涂。冲撞了些。李兄弟你先歇息。晚点等你想清楚再说。」

掌门问道:「你会帮我们,是吧?」

李景风摇头道:「我不会帮你们。」

掌门眼神中满是失望,口中仍道:「那你快离开。我们不养闲人。」

李景风抱拳道:「多谢贵派照顾,告辞了。」

看来这事还是要费点功夫。李景风回到房间收拾行李准备离开。他实不愿见到这两家仇杀。只是一时也想不到万全的法子。但他还没有放弃。先去南星门问问情况,他有点后悔刚才拒绝得太快,果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就容易犯错。现在若是往南星门走去,立刻就被当成叛徒。

门外有人敲门喊道「李兄弟!」李景风听出是哈老的声音,喊道:「哈老进来吧。」

哈老推开门,往门外望了望。关上门。李景风问道:「哈老有事吗?」

「我跟掌门拜托,来劝劝你。」哈老道:「留下来帮掌门。」

李景风摇头道:「我想帮,但不是这种帮法。」

哈老踱着步,慢慢走向床边:「二十二年前那件事,还有南星门不知道的隐密。你……你能不能让南星门知道。」

「喔?」李景风疑问:「哈老的意思是还有隐情?」

哈老点点头,过了会,接着道:「我们两个门派虽算不上和睦,也是世交,又有往来,怎麽好……断人生路。就算不让南星门的人过来,送药,买药,请大夫,甚至送点吃的这种事总做得到。也不会……死这麽多人。」

「那是怎麽回事?」

「普吉镇一闹瘟疫,我们封了路,马上通知在康定的甘孜总管。这是地方上有疫的规矩。我们穷,买不起药材。请不了好大夫。也想请这位总管援手。」

「他们没来?」李景风问。

「来了,比没来更糟。」哈老道:「那位总管带了六百名弟子。把北星门也给封了。总管亲自坐镇,如果放进一个普吉镇的镇民,两个镇全屠了。」

李景风大吃一惊,怒道:「这算什麽总管?这是草菅人命!」

「地方上有疫是大事。甘孜离灌县不到千里,若是传到灌县去。以老夫人的性子,不是丢了总管位子这麽简单。」

「那也要给药丶给粮丶给大夫啊!」李景风怒道。

「甘孜这一代就是穷地方,再说,那位总管也不打算救人。请了大夫,买了药,消息泄漏出去,老夫人定然治罪。那六百个唐门弟子,非但没有带药,还要吃粮,把我们本来给普吉镇的粮都给吃光了。反倒没有粮帮他们。那群人直住了半年才走。」

哈老陷入沉思,似乎对当年之事颇以为憾,接着又道:「这事还没这麽简单。其实……他们离开前派人去过普吉村。」

李景风又愣住,问道:「他们去过普吉村?」

「那些男人回来时,镇上一个活人都没有不是?什麽瘟疫,千多个人,能一个活的都没吗?」

李景风已经猜到发生什麽事,强耐住怒火:「尸体上没有伤痕吗?」

「那些人不是病,就是饿坏了。一律用麻袋套头闷死。他们在两镇中间那黄土上扎了营。回镇上前,先烧了麻袋跟衣服,在那住上一个月,等确定没染病,才回到镇上。」

「既然有这层关系?为什麽不跟南星门解释?」李景风问,他得极力压抑才不会咆哮出声,因为现在还不是发脾气的时候。

「去得了吗?」哈老苦笑:「到了水井就被打回来,还能到镇上去?」他无奈摇头,「他们听不进去。再说,老掌门也是……他心底有愧,也羞于启齿。总之……他下令镇上所有人别靠近水井,他只道普吉镇穷,雪莲又要道路才能送出去。于是封闭道路。想他们迟早要低头,到时再来解释,谁知……这二十年,普吉镇硬是撑过去。直到去年镇上真没水了。这才……」

李景风知道这位前掌门性格上定然有不当之处,哈老为亲者讳,没有说得明白。于是道:「你们的仇人应该是那位总管。以前不能解释,现在能!为什麽不好好谈谈。」

「隽爷不想谈。」哈老道。

隽爷确实态度强硬,甚至掌门都有些怕他。李景风一直觉得蹊跷。

「隽爷父亲是芦州青衣帮帮主的堂侄孙。只领了一个小职事。一直也没跟家人往来。两年前,前掌门过世后,老爷才七岁,他说要替老爷坐镇帮派,就跟着大小姐回来。他一直都是管事的人。」

李景风忽然明白了。北星门再小,也是一个门派,也管着两千多人。

「老爷不能是个孩子。」哈老道:「他要强硬些,不能退让。他如果镇不住门人。北星门就得改姓。」

「你家大小姐呢?她毕竟是姐姐。」

「出嫁从夫,哪还是自己人。再说……隽爷发起脾气,大小姐也会挨打。」

李景风想起昨日隽爷喝叱夫人还有饭桌上的模样。心中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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