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衍点头:「我知道,这双招子也不是挺好用,大多数人都不信。你说古尔萨司会信我吗?」
「这要看古尔萨司怎麽想了。」王红沉默片刻,道,「你越学越像,我都有几分信你了。」
杨衍「哈」了一声。他伤后虚弱,躺在床上休息,王红趁机一一教导他关外规矩。
每个村庄都有一名小祭,方才见到的巫尔丁就是小祭。小祭虽不管理部落,但职权很大,能根据经文命令部落长。村落的小祭由巴都指派,也是明确该村落是属于哪个巴都的势力。这里主要是奈布巴都的领地,王红确认过,该村落确实属于奈布巴都。
小祭可以结婚生子,但身份不世袭。要成为小祭,需进入巴都里的祭司院研读经文,通过考核,之后发配到各部落。
草原上有大大小小成千上万个部落,大到数十万人众的巴都,或者如这个村庄一样百馀人的小村落。每个部落都需要小祭,没有小祭的部落会被视为没有受到萨神保佑,不能算是部落,遭到流民洗劫也无处申冤。
杨衍心想,就算在九大家底下也未必有处申冤。提起流民,又想起哈克,他是个受人点滴涌泉以报的性格,想哈克在村外是否忍饥受冻,问道:「我用萨神之子的名义让哈克进村怎样?」
王红告知杨衍,流民从良只有两条路,一是自愿当奴隶,二是立下非常大的功劳,由萨司赦免。杨衍现在没这个权力,别招惹麻烦。哈克是惯于流浪的流民,她约好了在村外一棵树下见面,不用为他担心。
杨衍心下不安,忽地闻到一股香味,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忍不住站起来。只听有人喊道:「请神子享祭!」
杨衍就要冲去门外,王红咳了一声,杨衍停下脚步,慢条斯理走到门口。一只烤小羔羊盛在大泥盘上,杨衍接过,道:「萨神赐你光明。」
王红只道他们会送来小麦丶黍或青稞,没想竟送来一只烤羔羊,如此大方,也自意外。两人饿了许久,吃得风卷残云般。杨衍转头望去,屋外站着那群孩子,那眼神馋得像是要滴下口水。
杨衍撕了一大块羊肉,走至屋外道:「一起吃?」
孩子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想要又不敢的模样。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正要伸手,另一个较为年长的孩子揪住他,对杨衍道:「我们还没长大,不能吃祭品。羊肉只有干活的能吃。」
杨衍笑道:「这什麽破规矩?我是神子,我说能就能,你们分了吧。」
一名妇人快步走上,将孩子驱赶开去。杨衍急道:「你做什麽?」
妇人双膝跪地,道:「这是供神子享用的祭品,孩子们担不得。」
杨衍想了想,道:「这是我赐予你们的福气,吃了这块肉,以后就不会挨饿。」
妇人犹豫再三,这才唤来孩子们,用小刀将那块羊肉分食。
杨衍见孩子们吃得开心,他也开心,又想起哈克,也不顾身上有伤,往村外走去,找着王红说的那棵树。哈克果然靠着树干歇息,模样颇为悠闲。哈克见着他,忙上前跪地,左手抚心,恭敬道:「参见神子。」
杨衍让他起身说话,见地上有灰烬跟鸟骨,问道:「你会打猎?」
哈克讪讪笑道:「这是流民的本事。流民不能耕种,没有财产,除了抢劫就只能打猎。」
「你犯了什麽事被贬为流民?」杨衍走到树旁要坐下,看见斑驳老旧的刻痕。那是一把尖匕,跟刀秤交易的图样相近,但上头少了一横。
「我没犯事。」哈克搔着头回答,「我是流民的孩子。」
杨衍很是意外,问道:「流民的孩子?」
原来哈克的父母也是流民。流民习俗,抓到女子后会强迫嫁给流民当中的一员,直到生下孩子。流民中女性稀缺,只有功劳大本事高的人能分配到妻子。
流民的孩子到了七岁会被刺上六角雪花刺青,这孩子也就成为流民。哈克的父亲死在一次贵族围猎中,母亲为了不让哈克当流民,想要逃走。
杨衍忍不住问:「父母做流民就算了,为什麽要逼孩子当流民?」
哈克回答:「生孩子不就是要增加群落里的人手?不当流民怎麽呆在流民群落里?白吃粮食?你不刺青,其他人也不乐意。」
杨衍只觉得这是流民间互相残害。
哈克的母亲没能成功逃走,她被迫嫁给其他流民,又生下几个弟妹,但哈克跟他们失散了。七岁的时候,哈克被纹上刺青,之后就跟着流民部落四处移动。
流民居无定所,在一个地方居住太久就会被贵族围猎,最喜欢围猎的当属阿突列巴都,那是五大巴都中最剽悍的一支。流民喜欢攻击商队,尤其是西边蛮族的交易商队,那会是大丰收,商队也会组织武装抵抗。攻击小村是最不得已的,因为很可能引来大规模围猎。如果能击溃围猎的贵族,那又是另一种丰收,但这很难。除此之外,流民维生方式便是捕猎。
哈克跟着母亲换过几个流民群,十五岁时,他所属的流民队伍在一次跟商队的冲突中被击溃,那时他们已很衰弱,人数不满四十。这是他参与的第一次战斗,也就是那次战斗让他跟家人失散。他在草原上流浪大半年才找到又一个收容他的流民部落。他在那部落呆了两年,部落被其他流民攻击,这很罕见。流民通常不攻击其他流民,这会在草原上恶名昭彰。他接连加入几个小股流民,或被合并或被击溃,这样流浪了六七年,最后加入乌恩部落,这是两年前的事了。
因为逃生经历太多,哈克有了不体面的称号:厄运之子丶善于逃亡的哈克丶草原上的暴风,意指他到哪里,哪里就被席卷一空。
然而哈克不这样认为。
「我觉得我应该叫幸运的哈克。」哈克道,「我在草原上最会的两件事就是打猎跟逃跑。」他竟然觉得骄傲,「要从这麽多场大战中逃生可不容易,得有敏锐的观察力,还要有很好的运气。每回打仗,不,有时候还没开打,我就知道会输会赢。我知道怎麽跑才跑得掉,不然昨晚我一指,神子怎麽就跑得这麽顺利?」
杨衍听他这样说,竟有几分道理。他想了想,问道:「你有什麽愿望?」
哈克眼睛里放出了光芒:「我要进村庄,我要老婆,我要儿子,我还要房子,要厚重的毛毯!」
「就这些?」杨衍听他愿望,都是些寻常不过的东西。
「我没进过村庄,也没住过房子。厚重的毛毯是首领才有的。老婆跟儿子……」他讪讪笑道,「不太好找……」
流民里顶尖的战士才能被分配妻子,显然哈克并不是。这些寻常的东西对任何一个流民而言都是奢侈。杨衍如果懂他意思,就知道哈克要的是流民身份的赦免。
「如果还能要得更多,我还要锐利的刀,能射五十丈的好弓,喝红色的酒。」
「红色的酒?」杨衍一愣。
「那是蛮族商队带来的酒,贵族们很爱喝。我在一次商队劫掠中分到一杯,跟奶酒不同,有水果的香气。」
杨衍笑道:「我都没喝过。」
「神子一定能喝到。」哈克忽又跪下叩头,「哈克希望神子能赦免哈克流民身份!」
杨衍一惊,忙道:「现在还不行……时机……时机未到。」他不知如何推托,想起师父玄虚最爱故弄玄虚,凡是解释不了的一律推给时机未到或者天意如此。
「我知道,神子要回奈布巴都,让古尔萨司奉为神子,号令五大巴都。」哈克道,「我会保护神子前往奈布巴都。」
杨衍又是一惊,真到了古尔萨司面前,也不知道能不能瞒骗过去。他本想拒绝,看见哈克满是期盼的双眼,一时不忍,只得道:「我会想办法赦免你,还要让你陪我喝红色的酒,喝到醉为止。」
哈克疑惑道:「想办法?」
杨衍见他疑惑,立即明白,萨神之子在他们心中应是无所不能的,语气不允许丝毫犹豫,于是改口道:「一切遵循父神的旨意。」
这招还是学师父的语气,天意跟父意都是差不多意思。
哈克大喜,又叩了几次头。杨衍本想叫他别叩头,想他对自己的尊敬是建立在萨神之子的身份上,又有些尴尬,只得道:「行了。」
哈克起身道:「这村庄穷,神子也没受好的招待,还是快点离开吧。」
「他们很尊敬我,还杀了一头羔羊给我。」杨衍回答。
「喔?」哈克露出困惑的表情,又道,「他们真舍得。我还以为他们拿不出好供品招待神子。」
「怎麽说?」杨衍问。
「这村子穷得不行,从外面看去,顶多就是一百人的小村庄。今年初这附近收成不好,日子很难过。」哈克指着树上刻的那把短匕,「刀尖上没有天平,他们连刀秤交易都做不起,可见粮食短少。才五月就穷成这样,瞧瞧我们之前去的那个村庄,奶酒丶粮食丶药草都有。」
「我猜他们也没几头羊。这种村落我看过,老人小孩肯定都吃不饱。」哈克道,「竟然舍得杀羊。」
杨衍想起孩子说的,没干活的不能吃祭品,看来他们只有献祭时才会杀羊,不由得良心不安起来,又想,自己如果还要呆上一晚,这不是又要杀头羊?住下去还得了?忙道:「我先回村落去,你在这没问题吧?」
哈克拍胸脯道:「我很能打猎,神子不用担心我,住几天都行。」
杨衍回到村落已是黄昏,看见村里的老人们正啃着他与王红吃剩的羊骨头,那上头早没丁点肉,却还咂巴着不肯放过。村里的男丁忙完农活回村,与妇女在村口最大的广场上伏地祷告。巫尔丁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口,用老迈的声音对着孩童们讲解经文。
见着杨衍进来,村民纷纷跪拜行礼,模样甚是虔诚。杨衍连忙让他们起来,望了巫尔丁一眼,正要上前,巫尔丁已缓缓站起身子往小屋中走去。杨衍快步跟上,跟着进入。
「神子有什麽吩咐?」巫尔丁见杨衍跟来,就要跪下,杨衍忙将他扶起,推说小祭年迈,不用跪拜。
「巫尔丁小祭……」杨衍犹豫了一会,道,「我要离开了,多谢你们照顾。」
巫尔丁道:「神子身上还有伤,应该多歇息。」
「不了。」杨衍说道,「我想早点到奈布巴都见古尔萨司。」
巫尔丁闭上眼犹豫半晌,缓缓道:「我知道你不是神子,你是冒充的。」
杨衍吓了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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