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忙撇过头,喘了口气,才能细细看这幅画。
杨衍的视野里几乎所有事物都是红色,却也勉强能辨别一些颜色。他觉得这张图中,那独眼中的红色最是鲜艳,猛地醒悟,道:「这是萨妖?」
「妖你娘!」王红骂道,「这话下了山说,一句就够让你死成碎肉,细得秃鹰都叼不住!」
杨衍惊道:「你说什麽!」他思前想后,把线索串连,指着王红骂道,「你是蛮族的内奸?带我去关外做什麽?」
王红咯咯笑道:「说你是倒拉稀的真没错,脑壳里装的都是稀!要不是我帮忙,你那刀还在昆仑宫仓库里呢!」
杨衍这才明白野火突然出现在房里的理由。那日他跟踪霍勋掩护彭小丐偷刀,霍勋与王红约了见面,王红却迟到半个多时辰才出现,原来是偷刀耽搁了。她掌管仓库,又跟霍勋相好,要取什麽还不容易?二爷让她监视自己,自然也被瞒过。
可这又生出另一个问题,杨衍与彭小丐是受了夜榜委托行刺严非锡,这才被栽赃陷害,刀该是夜榜送来的。杨衍讶异问道:「夜榜跟蛮族勾结了?」
「问这麽多干嘛,不累吗?」王红扔出一条绳子,道,「把自己绑起来!不绑着,我睡不好!」
「是你们害死天叔!」杨衍眼中要喷出火来,往王红走去。王红见他怒气冲冲,吃了一惊,忙退了开来,道:「你想干嘛?」
杨衍抢上前去,王红惊呼一声,扭身就跑。杨衍这下不比方才,吃饱了有力气,激愤之下,发起怒来更不怕痛,动作快了许多。幸好山洞宽敞,王红忙往洞外跑去,杨衍没抓着她,加紧追上。
王红奔到洞外,将针球高举,喊道:「再过来,我丢下去了!」
这一招依然有用,杨衍怒目而视,沉声道:「敢丢,我将你千刀万剐!」
「剐你娘!」王红骂道,「你小子怎地这麽蛮,讲不讲理!」
「讲个屁理!」杨衍大骂,「你们害死天叔!」
「彭小丐是严非锡杀的,又不是我杀的!操!我在跟猪讲话吗?」王红与他纠缠,心力交瘁,喊道,「我带你出关,有你好处!你要报仇,去关外找主事的报仇,找我干嘛?我他娘的能干嘛?我就一姑娘家,听命行事!不给你一点教训,你还真不怕老娘!」
她说完,转身将一团事物远远掷出,杨衍大吃一惊,飞扑抢上。那针球滚了几圈,杨衍伸手急捞,这才发现哪是什麽针球,是块拳头大的肉乾。王红趁机高举野火,连鞘往杨衍耳后奋力敲下。
这一敲虽敲着了,杨衍头晕眼花,却是不昏。王红见他又要起身,不敢再下手,转身又逃,杨衍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怒目看向她。
王红高举针球道:「这次绝对不假!」方才那一下真吓死杨衍,此时不敢再动,只是怒目瞪着王红。
王红见他总算缓下来,道:「用绳子绑着自己!」
杨衍道:「怎麽绑自己?你绑给我看!」
王红道:「把脚绑起来,我再绑你手!这样耗着,谁也不用睡觉!」
杨衍恨恨看着王红,回到山洞中,拾起绳子,照着王红的吩咐将双腿绑紧。王红让他坐在地上,双手向后,将他绑实了,这才安心睡觉。
杨衍挣扎了几下,眼看动弹不得,他伤后体力不支,没多久也沉沉睡去。
这一睡直睡到中午,阳光自洞外洒入,把洞穴照得明亮了不少。杨衍起身时只觉全身疼痛。王红早已起身收拾行李,把乾粮帐篷打包好,道:「我就猜这里还有粮食帐篷。死到一个不剩也是萨神的旨意。」
杨衍见她得意,更是不满,怒道:「你绑我出关做什麽?当俘虏?」
王红道:「昆仑宫这事办得不利索,动静太大,肯定要彻查。我继续待在昆仑宫,被揪出来得死,要回去当然得带点功劳回去。」
杨衍怒道:「不如杀了我,提人头去邀功!」
王红笑道:「我说了,乖乖跟我走,有你好处。讲明白些,我要你去当萨神,这可是美差。」
「当萨神?」杨衍只觉她胡言乱语,骂道,「你在胡说什麽?」
「你要是肯好好听,我就慢慢说。」王红道,「你不是见着了萨神像?」
「那又怎样?」
「焰中火眼,那是萨神的特色,你这双眼睛符合萨神的预言。」王红道,「这是奇货可居。你跟我下山,使点把戏,说不定你就成了萨神。」
杨衍觉得她异想天开,哈哈大笑道:「原来萨族人都是白痴,见着红眼就是萨神!怎麽不去抓些兔子回来,个个都是萨神转世,满地跑!」
王红愠道:「再这样说话,下山你就得死!」
杨衍骂道:「我不去!带我去蛮族,我大骂萨妖,你陪着一起死!」
王红怒道:「驴脾气!当萨神不好吗?人人供着你!」
杨衍骂道:「你蠢,人家可不蠢!抓个红眼睛的就说是萨神,人家信你?我不去,死也不去,去了就让你陪死!」
王红本想好好劝他,被惹得暴躁,怒道:「留在山上,一堆人要你命,没出甘肃就得死!我带你离开是救你!你他娘的不感恩,还老发脾气?」
杨衍骂道:「不用你救!多管闲事,狗拿耗子!你就是狗!汪汪叫~汪!汪!」
王红道:「家乡话讲得挺好,多叫几声!」
杨衍道:「我这是狗话,对狗说狗话!」
王红欺他不能动弹,一脚踢在他背上。杨衍骂道:「骂不过就打人,哈哈!」他昨天骂输王红,此时对方动手,就当自己赢了。
王红骂道:「你连嘴上都没本事,谁骂输你了!」
两人又是一番恶骂,足足骂了小半个时辰,杨衍不敌,几次支支吾吾,被王红气得咬牙切齿,两人气喘吁吁,怒目相向。
说倔,杨衍是真倔,王红脾气虽也差,终究心眼多。她强压着怒气,道:「你的事我都知道,你不跟我走又想怎地?得罪了华山,九大家谁敢收你当弟子?你想报仇,谁会帮你,谁能帮你?彭小丐死了,找你那什麽兄弟帮忙?」
杨衍骂道:「就你那鸡巴毛的蛮族,能帮忙?」
王红道:「蛮族也有武功,学会了再回去报仇不成?」
若是平时,这话或许能打动杨衍,但他正在气头上,听不进去。只听他骂道:「当我蠢?你就这点本事,能帮我?呸!」
王红实在说不通,杨衍若不听话,带回去也无用,不由得起了杀心,又想:「我就说身份败露,不得已逃回,就算受罚,未必会死,反倒这人冲动愚蠢,若是弄出差错,难免被他拖累。」她越想越觉得杨衍危险,不由得目露凶光,恰恰与杨衍目光相对。杨衍恶狠狠地瞪着她,彷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似的。
她转念一想,不急,下山前若还劝不了他,再杀不迟。她拎了另一条绳子道:「你比牛还倔,我牵头牛回去。」
她拿绳子绑住杨衍双手,中间留了四五尺宽馀,尽量不妨碍杨衍行动,这才割断杨衍脚上绳索。
王红道:「你肯不肯都得跟着我走,要不自己跳崖,我就认输。」杨衍无可奈何,只得听话,心中不住盘算如何逃走。
王红让杨衍背了帐篷饮水,自己带了一袋肉乾,继续进发,沿路只让杨衍离她远些。杨衍双手被绑着,手臂虽可张开,行动仍是受限,加上受伤,动起手来无法讨到好处,又怕王红再拿针球跟野火威胁,只是忍着,想寻得好时机再动手。
接下来道路稍微宽敞,走起来容易许多。两人中午方起,到了晚上没必要赶路,扎了帐篷露营。山路崎岖,为了减少负重,只带了一顶帐篷,一到晚上王红就把杨衍绑成粽子,两人挤在帐篷里睡觉。沿路少不了吵架争执,王红发现杨衍学得顶快,没多久就把自己那些粗言秽语学了去,反骂将过来。
隔日一早,两人重又出发。说是下山,昆仑宫地势虽高,相对位置却不高,王红领着杨衍时上时下,走上的路径长,下山的路径短,反倒越走越冷,积雪渐多。走了两天,王红领着杨衍来到一处断崖,杨衍见已无路,就放着几个大木桶,木桶极为巨大,足以容纳两三人。这条路已到了尽头,难道也像英雄路,要绕过山壁?这几个木桶又作何用?
王红道:「把你的脚绑起!」
杨衍骂道:「贼婆娘想睡觉了?还大白天呢!」
王红跟他对骂了两天,也是累了,只丢了绳子给他,等杨衍自己绑了双脚,她重新检查,这回却不绑他双手,只道:「爬进木桶里。」
杨衍不知她弄什麽玄虚,挪动身子到了木桶边,扶着桶沿。王红抓住他双脚一掀,将他掀进木桶,杨衍跌得头上脚下,怒骂道:「你做什麽!」
王红递了两条绳子给他,道:「要命的就抓紧!」那绳子足足两指节粗,杨衍不明所以,握住绳子,王红一脚将木桶踹下悬崖。
杨衍大惊,双手紧握住绳子。那木桶突然在半空中停住,杨衍甚是讶异,抬头望去,才见绳索穿过一个滑轮绑在木桶两端,滑轮钉在山壁上,也不知牢不牢靠。
王红喊道:「抓紧!」随即跳下。「砰」的一声,杨衍觉得绳子上一股大力传来,木桶剧烈摇晃。
王红道:「这两条绳子一条往上,一条往下,你慢慢将我们放下去。你要松手,我们一起摔死。」
杨衍低头望去,距离崖下约摸五十馀丈。他照着王红吩咐,慢慢将木桶放下。饶是他练过武,又有易筋经内力当根底,到得山下时,双手已是酸软不已。
两人又走了半天,来到一处断崖,同样有几个悬空的大木桶,只是这回不是直上直下,而是横跨一座百丈宽的山谷。
仍是杨衍干活,坐在木桶上,双手攀着绳索往山谷彼端前进,幸好这边高,那边低,比较不吃力。
杨衍心想:「这些绳索滑轮都是后来悬上,照这地形,不知当初死了多少人才弄出这条道来。就算有了这条路,走过来也不知道要死几个。」
到了第三处悬崖,杨衍骂道:「当你爹的手铁打的,不酸吗?」
王红也觉太为难杨衍,这倒不是体恤他。他若失手,两人都得摔死。当日两人早早野营,隔天才过山谷,杨衍估计真累了,竟没跟王红对骂就睡着。
过了山谷,杨衍问道:「这种路还有几条?他娘的这是上山还是下山?」
王红道:「我说下山,又没说雪山,要只隔着一座小山,昆仑宫敢盖在这?」又道,「行了,今天不折腾你。」
隔日,杨衍拉着木桶滑过山谷,这是向上,两谷之间相距足有三四十丈,杨衍颇为吃力。此时虽是四月底,山上仍积着雪,杨衍走得迷迷糊糊,只觉越来越容易疲累喘气,也不知这山有多高。
两人刚下木桶,王红惊呼一声,退开几步。杨衍顺着她目光看去,只见一头雪豹,毛皮灰白黯淡,上头一颗颗黑圆斑点,右耳缺了一块,是老伤,像是被猛兽撕咬过,胡须卷曲,许是刚过完冬的关系,有些枯瘦,但皮毛下的肌理清晰,是只上了年纪的老雪豹,正站在高处望着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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