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潜滋暗长(上)(2 / 2)

天之下 三弦 16129 字 20小时前

第二天一早,山寨二十七骑便往五爪山去。沙鬼寨子隐密,一时寻觅不着,饶长生举着马鞭沿路喝道:「一年前老阳镇外伏击你们首领的便是咱饶刀寨!同行间不用遮羞怕丑,快快出来见老子,一起发财!」

老癞皮被他的直白唬得一愣一愣,忙道:「刀把子!」

饶长生凛然无惧,道:「量他们不敢胡来!」

果有探子听到,把消息传回山寨,寨里派人下来带路。饶长生看那沙鬼寨子,屋瓦比以前的饶刀山寨还整齐,规模也大,只是有些已见失修模样,显然少人居住。寨门口两座了望塔只一座站着两名守卫,仍打着那张小鬼旗,饶长生心中一突,老癞皮低声道:「刀把子,慎防有诈,叫他们头出来说话!」

饶长生怒道:「怕什麽!料他们也奈何不了咱们!」

老癞皮道:「话不是这样说,人家的地盘不比自己家门,需防险防埋伏,别让人给一锅端了。要不……」他想了想,若是老寨主在,定然留弟兄在外接应,自个一人赴险,一来有照应,敌方不敢妄动,二来避免中伏,于是道,「我替刀把子走一趟,内外也好有个照应。」

饶长生道:「爹常说,入了山寨就是亲兄弟,同生共死,哪有放你一人进去涉险的道理?」他知道老癞皮的顾虑,可老癞皮是二把手,让他一人进去,岂不短了自己威风?可若要他自己一人进去,心底终究不踏实,又想:「他们只剩五十个人,我一个跟他换一个,他们终究不合算。」于是当先策马进入。

老癞皮见拦不住他,只得喊道:「弟兄们跟上!」

一行人进了大门,跟着喽罗来到聚义厅前。但凡山寨里头,这类聚众之处总差不多,不是叫聚义厅便是叫集贤亭,要不就是风云楼丶龙虎滩,撞名了也不奇怪,差不多就是个大亭子。沙寨的聚义厅比饶刀山寨还讲究些,三面砌了泥土墙,开了窗,敞亮的那面坐着一名脸色蜡黄的粗壮汉子,头发扎成一束婴儿拳头大小的粗辫子。

饶长生策马上前,在马上点头问好道:「眼前可是狄六爷狄当家?」

那狄泽冷哼一声,大声道:「老子正是狄六!」说着眉头一挑,戟指怒目骂道,「操你娘!懂不懂礼数?入寨拜山,老子站着,你骑在马上说话,合着饶刀寨今儿个是来打粮油,要老子跪着听吩咐吗?!」

饶长生心知失礼,连忙跳下马来,打个哈哈,笑道:「是在下失礼了,狄当家别见怪。」

「小崽子不懂,老的不会教吗?你们二当家在哪?」狄泽往饶长生身后看去。老癞皮策马上前一步,道:「咱们饶刀山寨独来独往,不拜山头,不交地蛇,这礼数原是欠缺,请狄当家恕罪。」

狄泽冷冷道:「贵寨谋害了我们当家,又劫了过冬的粮油,沙寨算是灭在你们手上,这个罪我狄某要是恕了,还不寒了弟兄的心?」

饶长生上前道:「狭路相逢勇者胜,道上挣杵儿的事,生死各安天命。当日若是沙鬼拦住了饶刀寨,就会闭只眼睛放过?这……」

「闭嘴!」狄泽冷不丁一巴掌甩来,饶长生没料到他说打就打,被扇得耳朵流血,脑中嗡嗡作响。正自头晕眼花之际,狄泽一脚扫他膝弯,一拳打他后背,踢得饶长生单膝跪倒,俯首撑地,咳出血来。狄泽又是一脚踩在他小腿上,饶长生只觉小腿一阵剧痛难当,不由得哀嚎出声。

老癞皮见寨主遭人欺负,忙要拔刀喝叱,狄泽吹了呼哨,只见周围高处涌出二十馀名弓箭手,十馀骑从聚义厅后转出,又从屋中跑出七八人,堵了后路。这四十馀人四散排开,重重包围,箭上弦,刀在手,直唬得饶刀山寨一众人脸色大变,不敢妄动。

「操你娘屄的小崽子,老子没去找你,你自个倒是送上门了!」狄泽又是一巴掌扇下,打得饶长生半边脸颊高高肿起。

饶长生强忍疼痛,喊道:「我还有弟兄在外面,大不了鱼死网破!」

「破你娘!」狄泽又是一拳,打折饶长生两颗臼齿,饶长生顿时满口鲜血,「我早派探子查过,上山的就你们这二十几根蠢棒槌烂屁股!操!蠢的我见过,这麽蠢的没见过,找死!」说完脚下用力,踩得饶长生不住哀叫,这才知道此番误入陷阱,有死无生。他平常只道自己有胆气,没想真到生死交关时刻,竟忍不住心惊胆颤,浑身发抖,怕得厉害。

狄泽见已制服了这少年首领,哈哈大笑,又在饶长生头上搡了一把,转头问道:「你们来沙寨除了送死,还有什麽打算?」

「我……我们……」饶长生强忍着牙关打颤,才刚开口,脸上又挨了热辣辣一记巴掌。狄泽骂道:「谁跟你这无毛畜生说话?让晓事的说!」说着望向老癞皮。

老癞皮见过阵仗,心知眼前局势虽然险恶,但既然投身为盗,早有一死准备,当下也不心惊,从马上解下一个布囊,道:「我们劫了一批红货,值几百两,没销赃的门道,想请沙寨帮衬一回。」

狄泽哈哈大笑,喝道:「丢过来!」

老癞皮无奈,只得将布囊丢给狄泽,口中道:「这批红货就算是赔了沙寨的损失,还请狄当家放过我家刀把子。」

狄泽呸了一声,将布包抖落,只见项炼首饰纷纷落下,不由得眉开眼笑,喜道:「苦了你们,送人头又送银两!」说完又哈哈大笑起来。

饶长生本已吓得浑身发抖,见那只翡翠手环从面前滚过,知道是白妞退给了老癞皮,又惊又怒。怎地自己一番心意,白妞就是不领情?凭什麽李景风闯大祸,做大事,能被崆峒嵩山通缉,自己连当个小马贼都不成?难道自己真就这麽点本事,只能由人践踏,被人瞧不起?

狄泽见那翡翠手环漂亮,知道是里头最值钱的事物,见它滚落,弯腰去捡。饶长生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见狄泽弯腰,伸手摸向藏在靴中的短匕,不顾头尾,猛地往狄泽喉咙戳去。狄泽本就瞧不起他,又掌握局面,只道他不敢挣扎,两人距离又近,眼前一花,匕首已插入喉管。饶长生顺势一划,将他喉管割断,那场面就跟有人提了一大桶血泼将出去似的,大片鲜血洒在地上,溅了老癞皮一头一脸。

这下变起突然,沙鬼还不知发生何事,老癞皮见得手,忙喊道:「保护刀把子,冲出去!」

饶长生也不知哪来的胆气,站起身来,昂声道:「全都不许动!」又指着老癞皮道,「你们也别动!」

老癞皮一愣,不知这小寨主又要弄什麽把戏。只见饶长生高举匕首,喊道:「你们领头的死了!在这里替他报仇,把我们赶尽杀绝,你们也得赔上些性命!之后争领头,分粮油,还能馀下多少人?过不过得了冬?就算捱过了今年,明年怎麽办?大夥既然落草为寇,跟着谁不是匪?但凡跟了我饶长生,有我一口肉便有你们一口汤,绝不会挨饿受冻!」说着拾起地上的翡翠镯子,高举道,「你们从了我,销了这批红货,马上就分了!明年春来,保你们看得见雪融!」

沙鬼面面相觑,狄泽本无众望,又多私心,分赃不均,众人怨声载道,只是他本事高,众人不得不倚靠他。现今他人已死了,今年冬粮还无着落,也不知该跟着谁卖命,若像之前那般起争端,山寨散了,当真谋生无路。有精细的已想到这层,当先丢下兵器,喊道:「小寨主好本事!我任齐服了,今后就跟着小寨主讨饭吃!」

这下一呼百应,不少人纷纷丢下兵器投诚,有观望的仍在犹豫。忽有一人冲上前来,喊道:「你这小子有什麽本事?我替狄当家报仇!」说着杀向饶长生。

老癞皮从马上一跃而下,一脚踢翻那人,揪住他胸口。他知此时不容迟疑,连着七八记重拳打在那人脸上身上,直打到指节流血,打得那人筋断骨折,口吐鲜血,断了气才罢手。

众人见他几拳打死一人,更觉得他有本事,观望的也纷纷丢下兵器,不住称降……

※※※

「这是什麽意思?」饶长生将翡翠玉镯放在桌上,怒声质问道。

「卖了,给弟兄添菜,这是替你打算。」白妞仍是不冷不热地说着。

饶长生一把揪住她衣领,瞪着她,白妞也不避开,只是目光中不带任何情感,不远也不近,就那麽看着他,像是看着不相干的东西。

「我真的喜欢你!」饶长生丧了气,放开手,懊恼道,「就算我一时糊涂,我也娶了你!我们打小相识,以后百年夫妻,你真要挂念着那杀父仇人?你对得起你爹吗?」

「我没挂念谁,你想多了。」白妞淡淡道,「景风那就不是件事,我再说清楚些,你拿这个挤兑我没用,我问心无愧。」

她自己心里清楚,那不过是少女情窦初开,对外人好奇罢了,真要取舍,还是饶长生更难放下。只是她以前不懂这心思,现在是真懂了这打小一起长大,竹马青梅的男人。

「所以你是恨我,怨我了?」饶长生问,「我要怎麽做,你才会原谅我?」

白妞摇摇头:「那年爹娘带着我投靠饶刀山寨,是老寨主救了我们祈家三条命。我爹还了一条,我娘也还了一条,剩下我这条。爹死前要我好好照顾你,这是我欠老寨主的命,做妻子也好,做奴婢也罢,我还老寨主的债,别的就没了。」

没有恨,没有怨,就没有原谅。

她说完,站起身,问饶长生道:「饿了吗?我做烙饼给你。」语气仍是一贯的淡漠。

此时此刻,饶长生终于相信,她会竭尽一生心力去维持这份冷漠。

※※※

这人身上的蓝衫虽然款式简单,却是蜀锦织成,连着那件黑色毛领棉袄,给人朴实的感觉,但并不廉价。

他有着一双鼠目,眼睛已经够小,兀自眼白多,瞳仁少,瞧着两眼像是用毛笔点上去似的,还有一个必须用尖锐形容的下巴。他头发整齐乾净,十指细长,约摸四十出头年纪,养尊处优。

他叫边迁,是蜀地的黑货商人,此时正品鉴着那只翡翠手环。沙鬼那边的人说过去沙鬼劫来的红货都与他交易,为了这桩买卖,饶长生带着两名手下快马来到唐门地界。至于老癞皮,鉴于沙鬼新降不久,需要有人坐镇,就没跟来。

「你是饶刀把子的儿子?」边迁放下了手镯,抬头问道,「被铁剑银卫剿了的那个饶刀山寨?」

饶长生吃了一惊,没想唐门地界的商人竟然也知道崆峒的事,而且是饶刀山寨这样一件小事。

「干我们这行的都要小心,卖家丶货办都得来路清楚。甘肃丶四川丶重庆有多少马匪大盗,死了哪些,活着哪些,我们都得清楚。」像是看透了饶长生的疑问,边迁这样解释,「这批红货就这手镯最值钱,值七十两,其他的估摸大概四百多两。我算你五百两,行不?」

「行!」饶长生忙道,「照行规,三成!」

「三成是熟货,烫手货只有一成价,最多一成五。这批货还热得很,不等个三五年出不了街。」边迁道。

「两成!」饶长生咬牙道,「没一百两我就不卖了,弟兄们等着这笔钱过冬!」

「饶刀山寨剩不到三十人,五十两够过冬了。」边迁道。

「不只三十个,现在有八十个!」饶长生道,「我吞了沙鬼那帮人,让他们找回以前的弟兄,到不了年底,最少会有上百人,过完冬天,会有一百二十人,五十两不够!」

边迁的眉角轻轻动了动,问:「你收了沙鬼?」

饶长生点点头:「以后的饶刀山寨会比以前更兴盛!」

边迁合上那双鼠目,想了想,握拳勾起食指,道:「我给你这个数。」

饶长生犹豫道:「九十两?」

九十两要养活现在的饶刀山寨或许还有不足,但已经接近饶长生希望的数了。

不料边迁却道:「我出九成价,一共四百五十两。」

饶长生倒吸了一口凉气,险些被口水呛着。这消息好得不敢置信,他甚至以为边迁是调侃自己,连一旁的山寨弟兄也惊得瞠目结舌,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不只这批货,以后饶刀山寨送来的红货,我一律九成收。」

饶长生按捺住心头悸动,颤声问道:「你……莫不是诓我?九成价,你……你哪来的利润?」

「商人做生意不是只看眼前,合作要长久,利润才会高。」边迁将两手拢在袖子里,让人看不清他怎麽打这算盘。

「两个条件。」边迁接着道,「有了这笔钱,你要继续招兵买马,把饶刀山寨壮大,你销货价码好,收的人就多。我希望饶刀山寨尽快成为甘肃境内势力最大的一群马匪,起码是千人以上的规模。」

饶长生连连点头,道:「我也有这打算!」

「等你们人强马壮,干得了大买卖,到时所有的红货都归我,照惯例,三成。」边迁解释道,「这是鱼水两帮。比起之后的买卖,现在这几百两又算得了什麽?」

饶长生心想:「原来是这缘故。」当下除了佩服这边迁算盘外,疑心也去了九成,忙赞道:「还是边先生有远见!」

「你这笔银两要换成米粮还得费些周转。」边迁接着道,「我有熟识的商队,入境不惹怀疑,你还要什麽物资,写张单子,我连着两百人半年的粮草一并折算,派人替你送去。」

饶长生感激涕零,问道:「边先生,你……此番恩情,饶某必将回报!」

「没什麽。英雄出少年,你年纪轻轻就收了沙鬼,前途不可限量。」边迁微笑道,「别辜负我的期望便是。」

饶长生起身挺胸,豪气道:「我饶长生定会成就一番事业!饶刀寨要让铁剑银卫闻风丧胆!」

边迁只是看着眼前这青年,微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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