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小丐高举右手,虎口虚握,宛如握着一个酒杯,道:「诸位为我彭天放冒险,我连杯酒都不能回报。今日各安天命,彭小丐他日若重回江西,必报此恩!」
杨衍见他说得慷慨激昂,心中也不禁涌起一股热血。只见众人也虚握酒杯,齐声喊道:「为总舵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虚饮而尽,掷地出发。
呐喊声激昂,惊着附近守卫,一班四人的守卫正要来看,只见巷中冲杀出数十人来,守卫转眼就被乱刀分尸。那五十馀人分成三拨,敲锣打鼓,各自齐声呐喊:「彭家小丐要出门,借些油火点路灯,冲天升起江西焰,亮亮堂堂照此程!」
这叫声响彻云霄,不少居民探出头来。又听有人喊道:「老总舵要出远门,乡亲们帮衬灯火,把能烧的堆在路上,送老总舵一程!」
彭小丐回到屋中,问杨衍道:「三条路,杨兄弟,你说往哪条路好?我听你的。」
杨衍道:「我家在崇仁,往西南走好些。不过谢玉良那杂碎知道我来历,说不定会追这条……」他想起明不详救他的往事,道,「总舵,我们往北走。」
殷宏讶异道:「往北?那里没我们的弟兄掩护!」
杨衍道:「就是这样才好。南边火起,所有人都往这来,我们趁机往北,反而安全。何况往北离九江近,过了河就是武当地界,顺流而上便是湖南,那是衡山地界。宜春丶吉安多山地,往赣州又太慢,往东到福建还在虎口内,不如往北去。」
殷宏道:「太冒险了!」
杨衍道:「险一定要冒,不然更难逃生!」
彭小丐沉思半晌,戴上那顶有假发的帽子,把刀揣在怀中,用外衣罩住,道:「杨兄弟说得有理,我们往北走。」
※※※
江西总舵早有人来报,说临川居民哗变,严旭亭大惊失色,彭千麒道:「操他娘的,一定是彭天放那老头搞鬼!严公子,我们瞧瞧去!」当下命人固守总舵,与严旭亭丶方敬酒等华山点苍的九名好手,还有彭南三丶彭南四两名儿子,共十二骑出发。他从总舵转出时,见着悬挂在总舵外的彭老丐尸体,忍不住气怒,挥刀将尸体左腿斩断,骂道:「你儿子会做怪,叫你全家死我手里!」
一行人快马加鞭,未过群芳楼便见前头大火分成三路延烧,待过了孙家医馆,只见街道中央处处堆起柴木稻草丶漆油竹埽,甚至还有家具,燃起一团团火焰,阻碍道路,亮如白昼。又见有些住户屋顶门边悬着大大的「老」字旗,那是打着彭老丐旗号的意思,彭千麒大怒,纵马上前,一刀将旗子砍下。
严旭亭惊道:「彭小丐这麽大本事,准备这麽多东西,是准备焚城吗?」
方敬酒道:「三少爷,仔细听。」
严旭亭仔细聆听,但听呼喊吆喝敲锣打鼓声中还夹着几句口号。
「彭家小丐要出门,借些油火点路灯,冲天升起江西焰,亮亮堂堂照此程!」那五十馀人一路敲锣打鼓,呼喊口号,沿途插旗,又有人喊道:「乡亲们快帮衬灯火,送老总舵一程!」
彭家两代对江西大有庇荫,彭千麒掘尸示众,早引得百姓不满,默默祝求彭小丐一家无事,听了这话,纷纷把家中能烧的堆在路中,点起火来,刹时半个临川烈焰冲天,马路上东一团西一团,各处是火,道路阻塞,前进困难。
巡守的弟子见了这模样,原是丐帮弟子的半数故作疲赖,假作救火,实则火上加油,要不就是拖延脚步,假意绕路,弄了个不进不退。
一名弟子刚插上「老」字旗便见着一队二十馀人守卫追上,他让其他弟兄先走,正要上前搏命,那二十几名守卫后边的砍翻前边的,前边的回头应战,竟自内讧起来。只听有人喊道:「替总舵开路!」又有人喊道:「杀敌!杀敌!」「总舵有命,抗拒者杀!」他也不知谁是帮手,谁是仇敌,只得追上弟兄逃逸。
就这样,临川一片大乱,守卫自相残杀,敌我难辨,道路处处火焰,有些被逼得急了,竟焚起草料场,火生风,风生火,又点燃了附近小屋,顿时陷入一片火海。插旗手沿途叫喊,有些早听到消息的早已预先备好燃料,不等插旗就将火点上,连绵数里,处处火光,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
居民知道今夜有变,个个瑟缩家中,却又不甘心帮不上忙,于是在家中敲锣打鼓,大喊助威:「彭家小丐要出门,借些油火点路灯,冲天升起江西焰,亮亮堂堂照此程!」此声一传十,十传百,连绵不止,浩浩荡荡,在火光中更添威势。
彭千麒一边指挥救火抓人一边在火中寻路而行,但听:「彭家小丐要出门,借些油火点路灯,冲天升起江西焰,亮亮堂堂照此程!彭家小丐要出门,借些油火点路灯,冲天升起江西焰,亮亮堂堂照此程!」声音四面八方此起彼落,响彻云霄,反倒像是他们一行人被包围似的,严旭亭被唬得脸色大变。
彭千麒铁青着脸道:「娘的,这群刁民,之后得好好收拾!」传令将所有人马调来这里,一边灭火一边追捕彭小丐。
杨衍与彭小丐丶殷宏三人往北走,殷宏听到喊声,转头问道:「总舵,民气可用,何不跟他们拼了?」
彭小丐摇头道:「那都是百姓,彭家进来了千人,抚州外又有徐放歌的驻兵。再说,我们的人都是散兵,无人指挥,久战必溃,不过枉送性命。就算侥幸杀了彭千麒,抚州也不过江西一个小地方,外边兵马杀进来,仍是死路。」
他们怕骑马张扬,循着小巷往北走去,路上见着多数人马都往南支援,彭小丐一头白发白须都变成了黑发,一时无人注意,果然一路顺畅。殷宏赞道:「杨兄弟真聪明,这条险计反倒是最安全的!」
杨衍摇头道:「都是跟朋友学的。」心中却想:「若是明兄弟在这,定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三人一路行至关口,见道路上建了栅栏,守卫约有三十馀人。殷宏咬牙道:「麻烦了!」
彭小丐道:「闯一闯吧!」三人低着头,快步上前,守卫队长见了,上前拦阻,喝道:「抚州宵禁,不知道吗?」彭小丐低头道:「我们是湖北来的,赶着回家。」
那队长见彭小丐眉目熟悉,猛一惊觉,道:「总……」忽又改口道,「总有你们这些孤魂野鬼,也不知道撞哪家投胎去,快走!」
他拉开栅栏,正要放行,忽见一队人马经过,领头的正是谢玉良。
谢玉良替徐放歌抓了彭小丐亲信后,又领了三十名彭家弟子巡守路口,以免有彭小丐的心腹逃逸,见队长打开栅栏,问道:「搞什麽?现在是宵禁,怎麽放人出城?」
※※※
彭千麒等人在火中突进,见火路分成三股,不知往哪条路去。严旭亭道:「那彭小丐被总舵砍了两刀,伤势没这麽快痊愈,咱们分成三路追捕,追着了,随便也把他收拾了!」
彭千麒却道:「那条老狗可不好惹,分成三路,未必能抓得住他。」他想了想,望向北方,「老狗狡猾得紧,要分也该分四路才对!」
严旭亭道:「分成四路?」
彭千麒道:「北方也是一路!」
严旭亭心下寻思,彭小丐重伤,不知道剩下多少功力,也不知身边是否有帮手,自己亲自领军,带了六名华山高手助阵,点苍也派了六名高手支援,有几个死在江西总舵,各自剩下四人,加上彭家父子三人,每路也就三人,若是彭千麒丶方敬酒遇上还罢了,其他人遇上了,只怕死前还得被他带走一两个,甚至被他逃脱,不禁犹豫起来,问道:「方师叔,你怎麽说?」
方敬酒道:「跟着彭小丐的是那个灭门种,我在武当见过他。」
严旭亭想起杨衍,忙对众人说道:「呆会若见着那个红眼小子,绝不能杀他!他是华山的灭门种!」
此次仇名状是华山所发,彭家是义助华山,若杀了杨衍等同是华山杀的,彭千麒最怕这种把柄,对两名儿子说道:「你们给他杀了也不许还手!要不,让你们比死还惨!」
彭南三和彭南四连忙点头。
严旭亭问道:「方师叔,你说追哪条?」
方敬酒调转马头道:「往北!」
严旭亭讶异道:「往北?」
方敬酒道:「上回也是如此,他们在武当后山放火,却往前门逃出。」
严旭亭道:「那分两路,一南一北?」
方敬酒道:「一路,就北,找不着只能算了。分两路未必抓得住彭小丐。」
严旭亭知道他是考虑那三路有不少丐帮弟子,真发现彭小丐,反倒掩护帮忙,六个人只怕抓不住。他对这事全无把握,只得相信这能征惯战的师叔,于是道:「彭总舵,往北追去吧。」
彭千麒道:「行!走!」
那十二骑调转马头,向北疾奔而去。
※※※
彭小丐见谢玉良拦路,不由得怒火中烧,自己还没寻他报仇,他反倒送上门来,当下也顾不得伤势,低头背对着谢玉良道:「大爷,我们是赶路的旅客!」
他说完这句,转身低头走向谢玉良,像是要跟他解释。谢玉良连忙喝道:「别动!」殷宏与杨衍都与他相识,此刻也背对着他。那队长见谢玉良来到,不敢造次,正犹豫间,谢玉良见彭小丐兀自走来,连连喝止,周围巡逻也握刀戒备。彭小丐见对方人多,立时停下脚步。
谢玉良见杨衍短发,颇觉奇怪,喊道:「那个短头发的,过来!」杨衍低着头,握紧怀里的刀问:「大爷叫我吗?」说着快步走去。
谢玉良道:「抬起头来!」
杨衍脚下不停,猛然扑出,骂道:「我抬你娘!」同时抽出刀来。他自知武功低微,一出手便是杀招「纵横天下」。
谢玉良见他突然发恶,吃了一惊,幸好早有戒备,忙拔剑相迎。他武功本较杨衍高上许多,只是这纵横天下乃是化繁为简的杀招,杨衍自学易筋经后,内力膂力都见提升,加上四年来不住苦练这招,即便做梦也能使出,当下刀剑两声撞击,谢玉良本以为以他年纪,这招能有一横一竖便已了不起,却不料杨衍挥刀如雷,硬生生又迸出一刀由左至右的横扫。
然而谢玉良身为七袋弟子,是当过抚州分舵主的人,武功终究高出杨衍太多,虽然剑势已尽,急忙向右闪了开来,这一刀当即落空。只是他这一闪却正中杨衍下怀,杨衍早知自己武功非他对手,这一刀只求逼得他向右闪避,谢玉良一退,便往彭小丐那边近了几步。
这才是杨衍的目的。他一家遭人所害,心心念念都想着手刃仇人,甚至怕严非锡死在别人手上,彭小丐的仇人若不能亲手解决,那该有多遗憾?
谢玉良刚一站稳,就瞧见一人一双冷目盯着自己,随即见着那把十年来看惯的刀,过去如此熟悉,此刻却是如此胆颤心惊!
彭小丐大喝一声,一刀扫去。他虽重伤,武功高上谢玉良何止数倍,谢玉良见着故主,心胆俱裂,连反击的勇气也没,被当胸一刀斩成两段。
他身后那三十名彭家门人见领头人身死,一拥而上。架栅阻路的队长喊道:「保护总舵!」守着栅栏的弟子倒也并非全都支持彭小丐,有些人心猿意马,有些人彷徨无措,但听见队长呼喊,又见对方杀了过来,无奈之下只好提刀应战,殷宏也持刀在手。
彭小丐脱下帽子掷于地上,举刀高喝:「杀!」六十馀人展开一场混战。
双方人数相差不多,彭小丐毕竟是绝顶高手,又熟悉彭家刀法,三招两下便能杀掉一人。杨衍连杀了两人,只觉得心应手,心想:「没想到我功夫进步这麽多!」殷宏也杀了一人。双方交战片刻,彭家弟子死伤殆尽,守门的丐帮弟子还剩下十馀人。
彭小丐道:「我要逃亡,你们各自散去便是!」
那队长道:「总舵,我们放你走,回去臭狼必然整治我们!横竖是个死,不如跟你一起走了!」
彭小丐问道:「你叫什麽名字?」
「车进!」那队长道,「东乡巡守队长!」
彭小丐点点头:「来!」
他望北而走,一众丐帮弟子随后跟上。杨衍回头算了算,连同车进在内,共有十五人,虽不是全部,也是大多数了。
一行人出了关卡,走了荒野小径,一路走得甚急。杨衍目力在黑暗中不行,幸好灯笼多,虽有些吃力,还能正常行走。
一行人方走出三里地,杨衍丹毒发作,殷宏怕耽搁时间,背着他前进,却也知道子时到了。又走了两里左右,杨衍正以为脱险,忽听后方马蹄声响,众人勃然色变。
彭小丐叹道:「想不到被他们识破了……」
杨衍甚觉愧疚,道:「总舵,是我的馊主意……」
彭小丐道:「你的主意挺好,不走这条路,只怕我们还困在临川,只是不知怎地被发现了。」
殷宏道:「总舵先走,我们断后!」
彭小丐却不答话,走到杨衍面前,拍拍他肩膀道:「他们要杀的人是我,你是灭门种,他们不会追你。」
杨衍怒道:「总舵,这时你还要我一个人逃生?!」
「你死在这,就真没人替我报仇了。」彭小丐道,「你身上背着两家仇恨,一是杨家,一是彭老丐家。你的仇人是严非锡丶徐放歌,还有彭千麒,千万别忘了!」
杨衍心中激荡,道:「我不会忘,至死不忘!」他走上前,「我就是个灭门种,他们奈何不了我!我杀一个不亏,杀两个倒赚!」他咬牙切齿,横刀当胸,丝毫不惧。
彭千麒等人往北追来,遇着逃散的彭家弟子,说北门走了人,连忙纵马急追。彭小丐一行人步行,不到半个时辰便追上,他们见前方有十馀人,彭千麒当即停马,狞笑道:「老龟仔终于露出头来了!」
杨衍也不跟他废话,他认得彭南三便是当日与彭南义交手的仇敌,大喝一声,一刀向他劈去。彭南三认得杨衍那双红眼,挥刀挡开。
众人见杨衍发难,喊道:「总舵快逃!」纷纷扑上前去。彭千麒冷笑道:「我才是总舵,我干嘛逃?」
霸掌钱坤丶飘飘然柳中刃丶飞鹰李子修丶硬爪黄柏等点苍华山两派高手都跳下马来应战,唯有彭家有马战刀法,彭南三坐在马上抵挡杨衍攻势,却不敢还手,生怕一刀不小心杀了他。方敬酒护住严旭亭,彭千麒则是笑吟吟看着,彭小丐那边人数虽占着点优势,然而双方实力悬殊,己方多的是高手,对方不过寻常兵卒。
车进与殷宏对上硬爪黄柏,那黄柏一双手指精瘦乾枯,却有摧枯拉朽之力。两人围攻,过不到两三招,车进一个破绽,腰间被扯下一大块肉来,当真利如刀剑,车进咬牙再攻。
另一边,杨衍不住挥刀砍向彭南三,彭南三格挡招架,不敢反击。他武功高出杨衍太多,杨衍眼看不能得手,猛地大喊一声,索性不砍人,砍马去了。
这马身比人高大许多,又难驾驭,彭南三格挡几下,哪挡得住?杨衍一刀戳入马胸,那马惨嘶一声,人立起来,彭南三险些摔马,忙纵身跃下。杨衍知道自己是灭门种,索性毫不防守,狂砍狂劈,既有章法又无章法,杀得彭南三节节败退,苦不堪言。
霸掌钱坤丶柳中刃丶李子修三人早攻向彭小丐,这三人都是华山高手,铁掌虎虎生风,刮面生疼,柳中刃身形飘忽,柳叶刀如影随形,飞鹰李子修使一把长枪,如灵蛇出洞,点点梨花。
至于其他丐帮弟子,武功与这些人差得太远。彭南四马上左挥右砍,转眼杀了一人,连半盏茶的时间也不到,十馀名丐帮弟子血肉横飞,尸横遍野。
彭千麒见丐帮弟子一一身亡,血脉贲张,甚是兴奋,乐得不住大笑。彭南四见黄柏还在与殷宏车进纠缠,纵马过去,一刀朝殷宏背后斩去。殷宏闪避不及,背后先中一刀,又被一刀戳入胸口,惨叫一声倒地。
杨衍见殷宏惨死,悲呼一声:「殷大哥!」声音未落,黄柏已扣住车进咽喉,一把将他气管扯断。车进「呼呼」两声,双手在空中虚抓,随即倒下。
彭小丐力敌三名高手,格挡闪避,仍是矫捷不已,那三人竟一时收拾不下这重伤的六旬老人。柳中刃轻功卓绝,绕到彭小丐身后,劈他后脑,钱坤双掌击向彭小丐胸口。彭小丐一矮身,竖刀藏胸,侧肩撞向钱坤,恰恰从他双掌隙缝处穿过。这一招避得极险,肩膀正撞向钱坤胸口,将钱坤撞退几步。
这招「埋身藏刀」乃是五虎断门刀当中的巧技,埋身撞开对手后,侧踏一步,同时翻出「藏刀」,自对手天灵劈下,来个一刀两断。可彭小丐刚翻刀,眼前一条银光飞来,是李子修的长枪,他只得横刀抵挡。那枪使得如暴雨点点,往彭小丐面门丶胸口丶腰侧招呼,彭小丐觑得准确,回身翻过长枪,径自去劈李子修手腕,李子修连忙提枪后撤。柳中刃又已追来,彭小丐只得横劈一刀,双刀交击,柳中刃手腕一软,险些抓不住刀,连忙退了开来。彭小丐胸口剧痛,知道伤口迸裂,正此时,铁掌迫来,彭小丐勉强闪避,却已避不开身后长枪,眼看要被洞穿。
「操你娘!」杨衍猛地飞扑过来,横在长枪与彭小丐中间。他是灭门种,李子修连忙缩枪,这大好机会彭小丐怎能放过?趁势一刀削中了李子修大腿。
柳中刃鬼魅一般飘至彭小丐左侧,一刀就要捅他腰眼,杨衍身法虽慢,赢在贴着彭小丐,当即转过身来。柳中刃缩手,一道血光喷起,彭小丐已砍中他手腕,幸好他身法快,连忙后退,才保住一臂。
霸掌钱坤却没此等幸运,他双掌拍来,杨衍索性向他双掌飞扑过去,钱坤想不到有这样不要命的人,身法非他所长,眼看闪避不及,只能撤回掌力。可面对彭小丐这等高手,每掌都是出足全力,一缩手,收势不及,闪身不能,杨衍已扑到他身上,彭小丐趁机横足一扫,将他扫倒在地。杨衍举刀就要砍他,他运三分力打向杨衍胸口,不料杨衍不闪不避,「啪」的一声,这掌打断了杨衍两根肋骨。杨衍却浑不知疼痛般,一刀戳入他胸口,钱坤惨叫一声,杨衍拔出刀来,重又刺入,一刀接一刀,一刀又一刀,钱坤惨叫连连,想不到这等高手竟惨死在一名武功低劣的少年手上。
杨衍双眼血红,骑在钱坤身上,一刀接着一刀,状似疯魔,众人虽是见惯沙场的老将,见着这景象竟觉得有些阴森,一时不敢靠近。彭千麒却看得兴奋,大叫一声,自马上飞身而起,一脚踹开杨衍。杨衍着地打了几个滚,像是不知疼痛般,拔刀砍向彭千麒,彭小丐忙挥刀掩护。
彭千麒本就与彭小丐功力悉敌,彭小丐伤重力疲,怎是他对手?只几招就险相环生。杨衍不要命地挡在彭小丐身前,彭千麒有意玩弄两人,一刀劈向彭小丐胸口,杨衍侧身来挡,彭千麒立即收招,一脚踢在杨衍肚子上,踹得杨衍在地上滚了几圈,彭小丐挥刀砍来,他再随意格挡几下。寻常人中了这脚,早就瘫趴在地,杨衍却似不知痛楚,起身扑了过来,他便每次都等杨衍起身,这才逼得彭小丐危险,等杨衍挺身抵挡,再将杨衍打飞。
如此过了几回,彭千麒明明能杀彭小丐,却始终不下杀手,拖得彭小丐精疲力竭,就等杨衍来救。杨衍身上骨头不知断了几根,也不知吐了几口血,浑身血污,连步伐也踏得艰难,巍巍颤颤,摇摇摆摆,又踏入战局之中,挥刀去砍彭千麒,无论伤得多重,仍要起身死战。
这又是一番触目惊心,连刚死了弟兄的华山派高手都觉不忍,难道这个少年不知疼痛为何物吗?
还是说这个少年,其实比谁都更了解疼痛?
彭千麒本以为杨衍被打个几次便会怕了,到时再来慢慢收拾彭小丐,哪知杨衍竟如此硬气。他怕打死杨衍,趁着杨衍挡在面前,一脚踹断他腓骨,杨衍也不哀嚎,扑地倒下。彭小丐早已抵挡困难,彭千麒一掌拍在他胸口,顿时伤口迸裂,血染胸膛,彭小丐飞出数丈,气喘吁吁,却站不起身来。
杨衍腓骨断折,勉强靠着单足起身,彭千麒又将他扫倒在地。杨衍又起身,彭千麒又将他扫倒。杨衍摔了两次,无力站起,便用膝盖跪地,缓缓爬向彭小丐。
方敬酒喊道:「彭总舵,不如把他手脚筋挑断了吧!」
严旭亭听方敬酒这样说,甚是讶异。他知方敬酒虽常杀人,却欣赏好汉,忍不住问道:「方师叔?」
方敬酒脸色凝重道:「这小子不死,华山总有一天要付出代价!」
彭千麒却不上当。昆仑共议的「灭不能满门」是要保证这一门能存续,要不杀光全家,留个残废或者不能生育的儿子,岂不与灭门无异?灭门种只能伤不能废,他见杨衍伤成这样,实在不好继续对他动手,要是一不小心真弄死了,可就麻烦了。
他转头望向彭小丐,道:「别死太快,我还在想怎麽炮制你,一刀下去,太无趣了。」他脸颊潮红,显得兴奋之极,啐了一口道,「娘的,回去得再找个娘们爽爽!」
杨衍爬到彭小丐身边,见彭小丐伤势沉重,忍不住难过地喊道:「总舵……」彭小丐握住他手道:「活下去……」又将手中刀交给杨衍,「救威儿……」
杨衍知道已是穷途末路,忍不住哀伤哭泣,满腔的怨毒重又浮起。
忠良无后,家破人亡,奸邪当道,鼠辈横行!杨家彭家竟因善灭门,岂有此理!当真是岂有此理!
师父爱挂在嘴边的天道丶天道,天道在哪里?!难道天道就是无人不可杀,无人不该死吗?!
彭老丐一世英雄,救人无数,惨遭灭门之际,就没一个人能来救他们吗?!
杨衍抱住彭小丐,对天狂吼:「我操你娘!操!!」声音悲切,在深夜的田野中远远荡了开去。
严旭亭早受不了彭千麒这般凌辱人,道:「彭总舵,别折腾了,杀了他吧!」
彭千麒耸耸肩,道:「别急,就跟这兔子一样,一脚一脚踹死好了。」他下定决心,悠闲地走向彭小丐。
像是回应了杨衍的呼喊般,一阵细碎的马蹄声自远方传来,又快又急,初听还是细碎杂踏的声音,才一会马啼声越来越响,众人皆讶异这马的神骏。
一匹高头黑马沿着小路疾速奔来,停在杨衍身前约一丈处。那是一马双骑,众人先注意到的是马上的少女,高鼻深目,姿容冶艳,一双大眼甚是无邪,竟是难得一见的绝色。
严旭亭看得移不开眼。彭南三和彭南四都暗自扼腕:「可惜这娘们被爹见着,没我们的份了!」
「大半夜的沿路骂娘,搞什麽?」说话那人搂着少女从马上跳下,众人这才注意到少女身后的壮汉。只见他身材壮硕结实,身高九尺有馀,彭小丐已算是高大,这人只怕比彭小丐还要高上一些。那少女双手环着壮汉胸口,看到遍地尸体,显得极为害怕。
彭千麒比了个手势,彭南四会意,驾马冲向那人,喝问道:「你是彭小丐的帮手?!」说着一刀劈下。他知道彭千麒意思,管这人是谁,把这娘们抢了再说,江西地界,还怕脱不了罪?他这刀用尽全力,往那人头上劈去,少女惊呼一声,闭上眼睛。
电光火石间,那人猛地伸手抓住彭南四手腕,将他扯下马来,飞起一脚将彭南四踢飞三四丈,落地时又在地上滚了五六圈,躺平时又滑行了几尺,再也不动,也不知死了还是昏了。严旭亭原本还愣愣看着那少女,直到此时方才惊觉过来。
那人松开怀中少女,道:「在这等我。」走向杨衍两人。杨衍见他露了这手功夫,忙道:「救救我们!」
那人弯腰看着彭小丐,似觉疑惑,绕到正面端详,不禁眉头深锁,问道:「发生什麽事了?」彭小丐睁开眼,见着那人,重又将眼闭上,杨衍只觉彭小丐呼吸忽然变得平稳,好似睡着了般。
「硬爪」黄柏见来人武功极高,怕他真出手帮彭小丐,抢上一步。他武功又比彭南四高上许多,五指成爪抓向那人面门,那人张手抵挡,双方五指交扣,黄柏大喜。他爪上功夫修练二十馀年,硬如钢,锐如刺,抓透三寸厚的木板也如摧枯拉朽,这人武功再高,只需一扳,还不折断他手指?当下五指用力——
「喀啦」一声,黄柏大声惨叫,却是自己的五根手指全被扳断。
「点苍的?」那壮汉眉头深锁,似在苦恼,重又抬头看向彭千麒等人,神色困惑不解,又似犹豫,彷佛遇到极大难题,正考虑要不要插手似的。
严旭亭见他展露武功,知道是高手,见他犹豫,连忙拱手道:「华山与彭天放结下仇名状,特来报仇,无关者还请回避!」
壮汉听了这话,一展愁眉,笑逐颜开,哈哈大笑道:「我见了五虎断门刀,还以为是丐帮家事,不好插手。原来是仇名状啊,那就好办了!」
「在下齐子概,义助彭天放!」壮汉拱手道,旋即松了松筋骨,「我忙,一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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