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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第50章 进退维谷</title></head><body> <h3 id=」heading_id_2」>第50章 进退维谷</h3>
昆仑八十九年秋,七月
「我在大厅见着了琪琪丶向儿丶小马的尸身……是我害死他们……」甘铁池说着,双手掩面,不住啜泣。李景风心有不忍,伸手抚着他背,问道:「怎会这样?你说那个叫明不详的人到铁铺,委托你打造一把兵器,之后你离开炉房,就见着三人的尸体。那你口口声声说那妖怪叫明不详,又是怎麽回事?」
甘铁池回想起那日惨剧,眼神迷茫,似是空了一般,似回忆又似呓语般缓缓说道:「我抱着尸体,脑中一片空白,什麽也记不清了。我见明不详走来,就问他……是不是你害死了我女儿徒弟?他摇摇头,对我说,是我害死了他们,又说……说……」他说到这,哽咽起来,又是惶恐又是害怕。李景风怕刺激他,忙道:「别说了,歇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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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铁池颤声道:「让我说完……那时他……向我走了过来……就蹲在我身边……像是你现在这样般……对我说……他说……是向海……讨回公道。我吃了一惊,他怎会知道向海的事?我脑子一团混乱,眼前一片空白……我看着那少年……变成了向海的模样……对着我笑。他问我,后不后悔?为了铸术……为了空前绝后……我……我……」
李景风惊道:「原来向师傅真是你……」
甘铁池抱头痛哭道:「我一直后悔,后悔了几十年!我照顾他妻儿,把铁铺让给向儿继承,我一直都在后悔!」他哭得撕心裂肺,李景风反倒不好责难他。又听甘铁池道:「我看着那少年……忽然……忽然就变成了向海的模样……一直问我后悔吗……一下子又变成琪琪的模样,不住问我,爹……你为什麽不出来看我?一下子又变成小马的模样……问我为什麽不将琪琪许配给他……有时又变成向儿,逼问我……为什麽要害他爹……他们一直跟着我,跟着我……我没命地逃,没命地逃……之后发生的事,记不清了,只知道到过一个山寨,后来被你带来这……」
他低下头,对李景风道:「要不是遇着你……谢谢……」
李景风拍拍他肩膀,道:「你病好了,我带你去见三爷,好吗?」说着要拉他起身。甘铁池却不愿意,道:「我……我不出去。」
李景风讶异问道:「怎麽了?」
甘铁池摇头道:「我不出去。」说着看向周围各式神像。李景风知他馀悸未消,也不逼他,只道:「你要留在这就留着,只是这事我得向三爷禀告。」
甘铁池点点头。李景风正要走,忽地想着:「他把那个明不详当作妖怪,是因为疑心生暗鬼,见着明不详变成了被他害死的兄弟至交模样。可明不详见他疯狂,为何要说是向海来讨回公道?到底是老前辈当时糊涂听错了,还是这明不详真的知道什麽,故意报复?」转念一想,甘铁池一家四口原本平安,明不详一来就家破人亡,要说不相干,那也太巧,可要说相干,也毫无证据。何况明不详不住提点甘铁池去看女儿徒弟的状况,或许是知道了什麽才提点他。可若明不详真知道什麽,为何不直说?
他想不明白明不详的动机,只牢牢记下了这名字。
李景风向齐子概说了甘铁池的事,齐子概啧啧称奇,道:「他害死义兄,虽是二十馀年前的往事,仍要追究。他这几年受了不少苦,晚些我会处置他。」李景风知道三爷的处置必定公允,也不担心。
齐子概又道:「中元过了,八月试艺,还行吗?」
李景风摇摇头道:「我没事。」
原来齐子概往青城喝喜酒,宴席上见着了沈玉倾兄妹,捎带了李景风的消息。沈家兄妹知道李景风由齐子概亲授武艺,又是欣喜又是讶异,写了封信请齐子概转交,信上简略说了文若善的死讯。李景风闻讯后心情激荡,不敢置信,连齐子概也看出他神色有异,当下问了原因,李景风只说死了一名好友。此后几天,李景风虽行止如常,但仍能看出他郁郁寡欢,齐子概知道难以宽慰,也不多说什麽。
齐子概又问:「你跟沈家兄妹有交情,怎不留在青城,反倒大老远来崆峒?」
李景风道:「沈公子兄妹是我恩人。我在青城有些麻烦,这才来崆峒学艺。」
齐子概点点头,道:「以你现在本事,试艺比武倒是不怕,马术弓术就让人捏把汗。今年过不了,明年再来就是。不过是否真要加入铁剑银卫,你得想清楚了。」说完便让李景风回去休息。
李景风回到土堡。他这两日心情郁闷难解,又有许多疑问。沈玉倾兄妹信上只粗略写了文若善与谢孤白调换身份,他这才知道原来那位自称「谢孤白」的主人叫文若善,而小八才是谢孤白。可为何这一对朋友要假扮成主仆?文若善正当年轻,又怎会突然暴毙?他全然想不通,又想起甘铁池的事,明不详究竟是好是歹?想到饶刀山寨,又是谁灭了戚风村,嫁祸饶刀山寨?再思及诸葛然问他的公平丶公道,自己也想不清怎样才是公平公道。他辗转反侧,只觉世间事扑朔迷离,难以分辨,自己有限的智慧要怎麽剖清这许多的阴谋诡计丶人心叵测?
他深夜难眠,起身披了衣服,往屋外走去。中元节刚过,天上明月正圆,月光下,他信步而走,看见十几名铁剑银卫正收拾法会时搭建的大棚与地摊,繁华过后,只留一片寂静,到了明日,又得恢复如常。
崆峒城有宵禁,无解宵令戌时后不得往来行走。这解宵令又称「夜行牌」,若不是有任务,多是小队长职级以上才有。铁剑银卫纪律分明,五人一伍,为首者称「伍长」。伍长身份地位与普通铁剑银卫并无不同,因为多半由年资较长的银卫担任,故又有别称叫「老枪」,只负责组织自己五人的工作。十伍一队,为首的是「小队长」,披肩上绣一长一短两条黑线,这得过了试艺,经过考核方能晋升。四队一旗,称为「掌旗令」,肩绣与小队长同为一长一短。每旗都派有一支旌旗,图案各不相同,出战操演时会打起旗号,因为旗帜被系在硬木所制的木杆上,故掌旗令又被称作「硬杆子」,得有些功绩才能到这阶级。掌旗令的居所多半住得靠近崆峒城些,也有少数成家的或世居边关的会住外围。再往上,五旗一堂,堂主肩绣两长黑线,能掌管千人部队,堂口各有别称,李景风所知的便有飞虎丶雄鹰丶巨木丶神弓等各堂。四堂称为一门,统领称为「掌兵」,肩绣两长一短黑线。崆峒共有六门,除了这六门,还有一些独立的堂丶旗,各自有领头人,像是三爷,手下直属的便有擎天丶厚土丶神弓丶飞骑四堂。堂号繁琐,李景风记不清这许多,只知道崆峒并无副掌门,三爷是武部总辖,朱爷是文部总辖,这两人分掌文武,肩绣两长一短的银线。二爷前往昆仑当盟主,代掌门是朱爷,想来也是,三爷这性格,当了掌门还不闷死?
李景风想着,自己连这些阶级品秩都记不清,又怎麽看得破繁琐的人情世故?他觉得饶刀把子是好人,可饶刀把子乾的却是坏事;他本以为诸葛然是个坏蛋,可一路相处下来,却觉得他虽高傲,也不像自己想像中那样残忍邪恶,反倒透着几分可爱的狡猾蛮横——若是让诸葛然听到自己说他可爱,只怕大老远的又要叫胡净来扇自己巴掌了。
李景风无解宵令,并未走得太远,见着一间土堡仍有烛火。他知道那是间小酒馆,这时候招待的多半是掌旗令以上的铁剑银卫。他本不以为意,眼看宵禁将近,想回自己居住的土堡,忽听里头说道:「那百来人挡住了山寨后门,要跟咱们博命,那真是一场好杀!我指挥弟兄冲将过去,好几个人拿了刀就往我腰腹招呼!我一枪下去,朔倒了几个,当中有一个抓着我枪杆不放,我一用力,将他拎起来,跟拎个肉串似的!」那人哈哈大笑,「只一甩就把他甩了出去!别说,那马匪头子可真悍勇,缠住了几个弟兄,我看势头不对,怕年轻弟兄武艺不精,在马匪头子手上吃亏,左手持枪,右手拔出腰刀,骑着马冲向前去,『唰』的一声,将匪首手臂一刀砍断!」
李景风倏然一惊,又听里头众人喝采。听那人道:「那马匪头子痛得大声惨叫,在地上一边哀嚎一边求饶。我心想,朱爷吩咐除匪务尽,于是手起一枪,戳他个大窟窿!他那些匪子匪孙被我马队一冲,散了个七零八落,我大喊一声,兄弟们,今天一个也不放过!呵!这些马匪看着悍勇,只敢欺凌弱小,见他们头领被我这样轻取,吓得肝胆俱裂,动都不敢动!咱们弟兄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我枪刺带刀砍,收拾了十几个,雪地上像盖了张红毛毯似的,痛快!」
又一人道:「赵掌旗灭了饶刀寨,这可是大功劳!升任副堂指日可待!」
那赵掌旗道:「哪的话!要不是为了崆峒子民,大过年的谁惹这晦气?」
此时李景风再无疑虑,怒从心起,推开土堡大门,喝道:「你说谎!」
那赵掌旗便是率队灭了饶刀山寨的赵心志,他正与四名同为掌旗的战友夸耀自己功劳,却见一名青年闯入,大声喝叱,不由得回头去看李景风,愠道:「哪来的狗种在这里大呼小叫!」
李景风怒道:「饶刀把子虽是土匪,却是条好汉,他才不会跟你求饶!他死时怒眼圆睁,毫无贪生怕死的模样!他虽有罪,也把命赔了,你怎能这样侮辱他?再说,饶刀寨守住后门的全是不会武功的老弱妇孺,你杀老弱妇孺,算什麽英雄好汉?」
赵心志被他说破,不由得心虚,喝骂道:「臭小子,你又知道了?!」
李景风怒道:「我就是知道!要不,你对天发誓,说你没半点虚言!若是有假,天打五雷轰!」
赵心志怒道:「那群马匪死有馀辜,你替他们说话?!」转念一想,喝道,「莫非你是饶刀山寨的馀孽?好大的胆子,竟然混到崆峒来!」
李景风怒道:「我不是!我被饶刀山寨救过,在山寨里住了两个月,认识了饶刀把子!他是好汉,杀了沙贼的首领,救了一村子的人!」
赵心志道:「你若不是,怎会知道得这麽清楚?」又道,「饶刀山寨凶残歹毒,哪会救人?更不可能放人出寨,泄露形迹!你就是山寨馀孽!」说着起身抽出刀来。身边几名掌旗见状,也纷纷起身。
李景风怒道:「你被人揭穿,便要杀人灭口吗?你被三爷叫去责骂,以为没人知道吗?」
赵心志一愣,心想自己被三爷责骂,这事自己没说出去,三爷与朱爷也不是爱说事的人,怎地这少年竟会知道?
席间另一人道:「你是什麽人?这里有你讲话的份?」
李景风道:「我叫李景风,是学徒!」
赵心志骂道:「你同情马匪,诋毁咱们铁剑银卫,还当什麽学徒?!」说罢反过刀身,一刀劈向李景风。他虽逞恶,崆峒城下终究不敢随意杀人,只想给李景风一点教训,教他闭嘴。
李景风见他这刀猛恶,虽是刀背,挨了也要受伤,侧身闪避。赵心志是掌旗,功夫不俗,见他避过,左手一拳打向他面门,李景风认得是三爷教过的潜龙拳,顺手格挡。
赵心志见他格挡手法,立即停手喝道:「是本家的师兄弟?你师父是谁,怎教出你这种徒弟?」
李景风道:「我没师父!」
赵心志怒道:「你用的是崆峒的潜龙拳,要是没师父,便是偷师!我抓你去刑部!」
李景风道:「这功夫是王歌教的!」
赵心志哈哈大笑,道:「王歌是谁?我没听过这个门人!胡吹瞎编,先抓起来!」
李景风怒道:「你才胡吹瞎编!山寨就算罪有应得,也不该侮辱死人!」
赵心志越听越火,正要动手,又听一个声音道:「什麽时辰了,还不回去睡觉?」
李景风一愣,望了过去,只见厨房里走出一名中年人,年约五十,骨查脸,额顶稀疏,脸色红润,矮壮身材。赵心志等人见了他,连忙拱手弯腰道:「见过洪总教领!不知道您老人家在这,打扰了!」
李景风不认得这人,但料是重要人物,也拱手行礼,却不知如何称呼。
洪总教领上下打量了李景风一眼,问道:「你同情马匪?」
李景风道:「我不是同情马匪。有的事,没的事,就该明明白白。饶刀把子就算死有馀辜,也不能这样糟贱他人品!」
洪总教领冷哼一声道:「马贼也讲人品?」
李景风道:「难道马贼就得任人冤屈,把不该受的恶名也揽下?」他想起饶刀山寨无故揽上戚风村惨案,更觉冤屈。
赵心志见他理直气壮,怒道:「说话小心点!洪总教领可是……」
洪总教领挥手制止赵心志说下去,对着李景风道:「你有什麽证据说他骗人?」
赵心志听洪总教领替自己说话,也道:「是啊,你当时在山寨里?喔,我懂了,你就是那批逃走馀孽!你几月来崆峒的?说啊!」
李景风大声道:「我不是山寨的人!」
洪总教领问:「你不是山寨的人,灭山寨时你在场?要不,你怎知他说谎?」
李景风道:「我就是知道!」
洪总教领摇头道:「这算什麽?你说他胡说,又没证据,是谁诬赖谁?」
李景风一愣,一时答不出话来。赵心志哈哈大笑,道:「还是洪总教领明察秋毫,教你露了馅!」
李景风涨红着脸,怒道:「守在出口的明明都是老弱妇孺,你……」说到这,却不知如何接下去。
洪总教领指着李景风道:「抓起来!」
赵心志伸手去抓李景风,李景风身子后仰,避开赵心志。赵心志连抓几下,李景风闪躲功夫极好,赵心志武功虽然高他许多,竟也抓他不住。另外几名掌旗见他不从,抢上帮忙,李景风东躲西闪,泥鳅似的滑不留手,几个掌旗令手忙脚乱,竟一时奈何不了他,还是当中一人逮着李景风后退的机会,从后拦肩一抱,这才抓住李景风。
李景风奋力挣扎,怒道:「抓我干嘛?!」
洪总教领道:「戌时已过,你有解宵令吗?」
李景风一愣,道:「没有……」
洪总教领道:「杖十下!」又对赵心志说道,「你来打!」
说完,洪总教领径自离去。赵心志正恼李景风说破他吹嘘,大声道:「把他掀倒了!」
几名掌旗令武功本较李景风更高,将他压倒在地,挣扎不得。
有人问道:「没刑杖怎麽打?」
赵心志到厨房借了扫帚,让人脱了李景风裤子,抄起扫帚往他屁股打去。他藉机报仇,每一下都用尽全力,竹枝刮在李景风肉上,十下打完,已是鲜血淋漓。李景风忍着痛,一声未哀。
打完,赵心志丢了扫帚,喝道:「滚回娘胎去!再罗嗦,抓你去刑部!」
李景风咬牙切齿,一跛一跛地回到土堡。
※
第二天,王歌带李景风入城学武,见他身上有伤,骑不了马,甚是讶异,问了始末,李景风只说自己误了宵禁受罚。王歌道:「再半个月就要试艺,这伤怕会耽误。」
李景风无奈道:「若真耽误了,也没法子。」
隔天,王歌特地带了伤药来,对李景风道:「三爷不方便来见你,嘱咐你好好歇息。真过不了关,耽搁半年也算不上什麽。」
李景风这伤直养了十馀天。某天夜里,李景风在床上辗转,突然嘴巴一紧,睁开眼,见一条高大人影站在面前,还未开口,那人低声道:「闭嘴。」说着将他扛上肩头,大踏步出了土堡。
那人扛着李景风,行走时仍是健步如飞,不出一点声响,直把李景风带到一处僻静所在,才将他放下。
「三爷,现在什麽时辰了?又要害我挨板子?」李景风道。
齐子概嘻嘻笑道:「怎麽,屁股还疼得厉害吗?」
李景风环顾四周,离最近的土堡还有三十馀丈,周围灯火俱灭,唯有一弯月牙与星光照亮大地。他有夜眼,微光中亦能视物,但料来别人见不着他们,于是道:「好许多了。」
齐子概道:「我听王歌说你误了宵禁。有看上的姑娘,半夜出门幽会?」
李景风道:「三爷莫取笑,没的事。」
齐子概抚着下巴道:「这就奇了,以你性子,半夜不睡觉,能干嘛去?」
李景风不语,半晌才道:「我只是想,这世上分辨好人坏人好事坏事,原是极难……」
齐子概笑道:「想这麽大的问题,还不如好好练功。」
李景风问道:「三爷,你怎麽分辨好人坏人?好人干了坏事,坏人干了好事,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
齐子概惊讶道:「真想这个啊?」
李景风道:「我就想知道饶刀把子这样的人该怎样处置才算公平……」
齐子概沉思半晌,道:「说件事,甘铁池的处置昨天下来了。」
「怎样?」李景风问。
齐子概道:「朱爷要他替崆峒铸造兵器抵罪,但他不肯再碰铸造,暂时关在那房间里,就当是坐牢,关十年。」
「十年……」李景风心想,「以甘前辈的年纪,说不定得死在牢中了。」
齐子概问道:「你觉得太短还是太长?」
李景风道:「他杀害好友,本该重刑,可这几年受了这麽多苦……十年……只是觉得不忍,他这把年纪……」
「你觉得不忍,是因为你跟他相熟,动了感情。」齐子概正色道,「饶刀把子对你有恩,你见着了他好处,才心心念念记挂着他。那是你见着了,别人见不着,你觉得他是好人,可别人不这样认为。」
李景风道:「我知道寨主干了坏事,没想帮他脱罪,可饶刀山寨这麽多无辜……」
齐子概道:「这事我问过了,处置不得……」他语气唏嘘,似乎颇以为憾。他沉默半晌,说道:「世上人有千千万万,每个人想法不同,念头不同。一件事你看是好事,例如你知道饶刀山寨不抢便活不下去,可教被抢的村民看来,自己又犯了什麽错,一年的积累活该被人平白抢走?你觉得山寨里的老弱无辜,可也有人想,山寨吃着抢来的粮油,这些人就算不上无辜。你觉得饶刀把子是好汉,别人看他是混蛋。你说对,别人说错。你怪崆峒照顾不周,让山寨的人挨饿,朱爷要说,几万铁剑银卫守在边关,哪来的馀粮给土匪?饶刀把子怪锁了边关,断了商路,那蛮族闯进来,又要怪谁?」
李景风问道:「那该怎麽办?」
「没办法让天下人都觉得公平。」齐子概道,「干了坏事就得受罚,至于受到多大惩罚,看造化。哪个太平年代没坏人,又有哪个时节能把坏人都抓光?自己理得着多大冤屈,踩得了多少不平?尽力而为。就一句话搁在心里——别跟自己良心过不去。」
李景风一愣,这话他听得熟了。母亲说,那是父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这话是他说的。」齐子概道,「他受了委屈,跟饶刀把子一样,本着好心,可终究干了坏事。」
李景风心中一突,问道:「后来呢?」
齐子概看着前方,那是崆峒城的方向,黑夜中朦朦的看不清楚。
「出关当死间,此后再没回来了。」
「当了死间?」李景风心想,这就跟父亲没关系了。他幼年丧父,已记不清父亲容貌,母亲只说是领了侠名状的侠客,为求生计才搬到巴县去。
「每做一件坏事都必须付出代价,无论大小。」齐子概道,「若是有苦衷就能干坏事,那理由越是冠冕堂皇,坏事就能干得越发没底线。」他拍拍李景风的肩膀,道,「做你自己觉得对的事,就算千夫所指,天下为敌,你也由得天下去批判你。」
「做自己觉得对的事,就算千夫所指,天下为敌。」李景风反覆思索这句话,忽地豁然开朗,道,「我懂了!」
齐子概道:「真懂了?」
李景风点头道:「懂了!」
齐子概道:「懂了就回去睡觉。八月初一要试艺,你这烂屁股骑得上马吗?」
李景风笑道:「屁股烂了也要上!」
齐子概哈哈大笑:「本来你这品行留在甘肃当铁剑银卫可惜了,不过,也挺好的。」说着又提起李景风衣领,「回去了!」
他说走就走,转眼又将李景风送回土堡。
「早点养好伤!你好几天没来,小房想你了!」
「哭了吗?」李景风问。
「那倒没有。」齐子概摸着下巴道,「也就念叨两句。」
「白疼她了。」李景风笑道,「估计她想念羊肉串跟面条还多些。」
齐子概大笑,李景风怕笑声引来巡逻,自己又犯宵禁。齐子概推他肩膀道:「去吧。」随即身子一晃,飘然而去。
※
八月初一,崆峒试艺。
不知不觉,离开青城已经一年,李景风心想,自三月来到崆峒至今,也有五个月了。这五个月里,他每日勤奋苦练,想着只要通过试艺便能成为铁剑银卫。
做了铁剑银卫,此后再也不能离开崆峒,也见不着沈玉倾兄妹丶小八和朱大夫。当然,若他们念着交情,或许会来崆峒看他,可自己又与他们有什麽交情?不过是船上那几个月的萍水相逢罢了。
或许沈未辰出嫁时三爷也会收到喜帖,那自己要不要拜托三爷,跟去喝杯喜酒?沈未辰见着自己,还会记得自己吗?
「别想些乱七八糟的。」他胡思乱想好一会,这才宁定心神,「得先通过试艺。」
少林与崆峒的试艺向来是九大家中最难的。一般来说,铁剑银卫多数在二十四岁那年通过试艺。李景风今年刚满二十一,可真正学武的时间,就算把在船上被沈玉倾兄妹指点的都算进去,也不过一年……
试艺在每年二月和八月举行,除了边关,同时也在天水丶武威丶兰州等地举办。共有三项考究:箭术丶马术丶功夫。试艺场所在土堡外的荒原上,有八个考场。试艺者需向考官缴交名卷,名卷上注明父母姓名籍贯,出生何处。为防止蛮族奸细混入崆峒潜伏,铁剑银卫于身世考核十分严格,父母不详者一律不收,又怕有人出关走私,或者泄密给蛮族,父母犯重罪者也不收。
李景风缴交了名卷,分配了考场。这次在边关参加试艺的共有一千馀人,照三爷的说法,能通过的最多两百馀人。
第一轮比马术。荒野上扎了二十二个稻草人,前八后七,左三右四,零零落落,散得极不规则。应试者需在时限内策马绕过稻草人,同时挥刀砍劈或持枪戳击,二十二个草人最少得击中十五个才算过关。马匹可自带,考场也备有应试的马匹,马价高昂,多数考生都是骑着考场的马上场。
李景风混在人群中,望向考官群,只见当中一张桌子,上首坐着五人,当中一人自是三爷齐子概。朱爷虽是代掌门,却坐在三爷左边的次席,右边的三席竟是那日在酒肆遇见的洪总教领。李景风甚感讶异,问跟来的王歌:「那人是谁?」王歌道:「那人是教部掌事洪万里洪总教领。说起来他才是主考,三爷跟朱爷都是陪看。」
李景风一惊,没料到当日见到的洪总教领身份如此之高。王歌接着道:「最左边那个是我旧上司,兵器部的总管,他的名字也合着他身份,金不错金兵总。右边那位是六门部曲里长平门的包成岳包掌兵。兵器部与长平门缺员,这次优先递补,所以来看试艺。议堂十六个座位,他们个个都有席次。」
李景风见那金不错身材矮小,细瘦乾枯,披散头发,留着两撇鼠须,噘着一张嘴,似乎看什麽都不顺眼。包成岳精壮结实,皮肤黝黑,半黑半白的络腮胡,头发扎成一条粗壮的长辫。两人俱在四五十岁上下,看着都比三爷略大些,与洪总教领肩上都绣着两长一短的黑线。
前头二三十人,过关的约摸半数。李景风听唱名的考官念到自己,站上前道:「学徒李景风应试!」说完到马厩牵了马。正要上马,忽听一个声音道:「且慢!」
李景风听出是洪总教的声音,头皮一麻。众人看向考席,只听洪万里沉声道:「下去!」
李景风讶异问道:「怎麽了?」
洪万里道:「你没资格考,下去!」他脸色冷峻,话语中也无商量馀地,甚至不想听李景风辩解,只是命令,似乎多讲一句都不屑。
李景风怒道:「我怎麽没资格了?」
齐子概眯眼歪头,却未说话。
李景风上前一步,大声问道:「我哪里没资格?」
朱指瑕轻声问道:「洪总教领,怎麽回事?」
洪万里道:「他同情马匪,心术不正。我怀疑他是马匪出身,加入铁剑银卫别有所图。」
李景风大声道:「我替饶刀山寨说话,是因为寨主对我有恩情!污蔑死人,夸耀功劳,算什麽英雄好汉?」
洪万里冷冷道:「受人之恩就能不顾是非,罔顾大义?铁剑银卫都是弟兄,剿杀马贼何等凶险?生死相搏,刀口上卖命,轮得到你来评断谁是英雄好汉?」
众人听了这话,纷纷交头接耳起来。李景风面红耳赤,仍不退缩,道:「饶刀山寨该死,该灭!但寨主杀了沙鬼,救了一村!他纵然该死,如今也已死了,难道非得杀一个胆小鬼才能凸显铁卫的威风?何况杀害山寨里的老弱,算什麽光彩?」
洪万里脸色一变,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你若觉得铁剑银卫不光彩,那也不用你加入!来人……」
他正要发号施令,另一个宏亮的声音道:「慢着!」
说话的人正是齐子概。洪万里皱起眉头,问道:「三爷?」
齐子概道:「他还年轻,不懂可以教。再说,杀老弱是不得已,那日我也训斥了赵心志。总不能跟人说,要为民除害,就连无辜的老弱残病也一并剿了?」
「吃盗来的米粮,不算无辜!」洪万里道,「来路不正,受之无愧,至少是从犯!」
「这话说来就长了,说完也不用试艺了。」齐子概道,「简单点说,他帮我找了密道,又救过我性命。万里兄,就当功过相抵,行吗?」
「他救过三爷性命,还帮忙找着密道?」洪万里狐疑道,「怎没听三爷提过?」
「我不想让他惯养,让他在土堡待着。他这身功夫还是我教的。」
洪万里之前见李景风在酒馆中用了崆峒本家功夫,当时说是王歌传授,可王歌又非出自崆峒本家,听齐子概这样说,信了几分,又看向朱指瑕,似是询问。
朱指瑕淡淡道:「我替三爷作证,是有这回事。」
「就算有这回事。」洪万里冷冷道,「那是三爷欠的情,不是崆峒欠的债。」
他竟是连齐子概的面子也不想给。
「找着密道总不是我一个人的情。」齐子概道,「你是总教领,你说了算。」
洪万里沉着脸,过了好半晌,始终一言不发。李景风见他不说话,悬着一颗心,也不知怎样。
「试艺开始,上马!」洪万里说完,坐回座位上。
李景风心中那块大石总算放下,翻身上马,双腿一夹便往场中奔去。他骑术得三爷与沈未辰传授,进步神速,来到崆峒后又勤于练习,虽称不上一流,却也不含糊,当下左右穿梭,身形摆荡,挥刀砍向稻草人,二十二个稻草人砍倒了十六个,勉强过关。
马术之后是弓术。靶心三十丈远,十五箭内步射中六马射中二才算过关。
李景风目力极佳,靶心看得清清楚楚,可惜虽然看得清,手却跟不上,步射到第九箭时才满六。馀下六箭马射,到第四箭才中靶心,第五箭落空,只余最后一箭。
他把定心神,吸了一口气,猛张弓,一箭射出。齐子概皱起眉头,暗自叹气,照这轨迹,这箭偏了几分,李景风只怕得明年再来。
不料一阵大风吹来,竟将那箭吹偏了些,「夺」的一声,正落上靶子边缘。齐子概哈哈大笑,不禁得意忘形,道:「连天也帮你!」又拍着洪万里的背道,「万里兄,这小子是福星,有运气啊!」
洪万里只是沉着脸不说话。齐子概见他脸色不善,心想:「这小子进了铁剑银卫,只怕有得吃苦。也好,多些磨练。」
第一天试艺结束,李景风这考场一百四十三名报考,只过了五十二名。洪万里抬头看看天色,说道:「天色已晚,今日到此为止。明日辰时比武试艺,过午不候!」
说完,众人各自散去。李景风回到土堡中,甚是雀跃。三项比试中唯有武艺这项他最有把握,按照三爷跟朱爷的说法,寻常铁剑银卫不是他对手,明日通过试艺几乎手到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