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风心头酸楚,犹如针刺,过了好一会才道:「我跟三爷真没出卖山寨,没有……」
白妞问道:「那为什麽他们来得这麽快?」
李景风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或许是刚好被发现了。这两年他们一直在找密道,三爷能找着这,他们也能。白妞,我知道这太巧合,可我真的没出卖刀把子。」
白妞道:「我相信你,可说不定是三爷出卖了我们。」
李景风道:「不可能。打除夕起我便一路跟着三爷到冷龙岭,他没出卖你们。」
李景风把那日离开饶刀山寨后的事娓娓道来,说到齐三爷抓了点苍副掌门,白妞「啊!」的一声惊呼出来,又听到两人斗嘴,找寻密道,虽是心中凄苦,也不禁莞尔。说到最后,李景风道:「我跟三爷说好,要带山寨大家回去招安,这才回来,没想到……白妞,你信我吗?」
白妞正犹豫间,门口走进一人,正是饶长生。饶长生骂道:「白妞,你还听他罗唆什麽?他坑害得咱们还不够吗!」
白妞站起身来,踢了李景风一脚,骂道:「我错看你了,你这个畜生!」说罢径自走出牢房。饶长生走上前来,打了李景风一巴掌,往他身上吐了一口痰,又抽出短刀,骂道:「我先挑断你的手筋脚筋!」说罢一刀挥下,刺入李景风大腿。李景风疼得几欲晕去,却忍住不叫出声来,只是颤声道:「我没有……出卖……山寨……」比起身上的伤口,此刻他委屈与哀痛更甚。
饶长生抽出刀来,仍不罢休,又一拳打在李景风脸上,打得他鼻血长流,怒道:「我要烧死你,奠祭我爹和山寨弟兄!」说完甩上牢门,径自离去。
李景风大腿血流如注,他撕下衣服,照着朱门殇指导过的法门绑住大腿止血。他自忖必死,心想这命本是饶刀把子所救,如今还给他们也是合理。自己终究帮了三爷找着密道,这辈子也算有些贡献,不算白活了。
他昏昏沉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地听到有人轻声叫唤,他睁开眼,是白妞。他正要开口,白妞捂住他嘴,取出锁匙,替他解开手铐脚链。
「我在老张尸体上找着的。」白妞低声说着,扶着李景风走出牢房,原来不知不觉竟已过了子时。
「我们睡在后山的屋子,把守的看住前门,只有一个人,你往那走。」白妞扶着李景风到马厩,将初衷交给他,道,「走吧。」
李景风心中感激,抓着白妞的手问:「你相信我?」
白妞点头,叹了口气:「但是长生哥不会信你的,他一向讨厌你。爹跟刀把子都信你,都信三爷。」
李景风道:「你劝劝长生,我们一起去崆峒。三爷说过既往不咎,没事的。」
白妞垂泪道:「铁剑银卫杀了我爹,怎麽可能没事?怎麽能受招安?大夥不可能答应。」
李景风哑然,又道:「那你……你跟我走。你放走我,长生会生气。」
白妞道:「山寨被灭前,爹交代我照顾长生哥,这是我们一家欠刀把子的恩情。」她低下头,「三百多人的山寨,只剩下二十几个,不能再少了……长生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他只是脾气倔,不是坏人,不用担心我。」
李景风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道:「白妞,此恩此德,李景风绝不会忘。」
白妞叹口气,道:「你……去吧。」
李景风上了马,回头望了白妞一眼,策马往前门冲去。前门守卫发现他逃脱,连忙呼叫,但门口关卡早被破坏,李景风没受任何拦阻,奔驰而去。
他奔到山腰处,见着疯老汉,也不顾伤势与追兵,下了马来,将疯老汉推上马。意料之外,那疯老汉只是痴痴看着他,并未挣扎,他等疯老汉坐定,才又策马狂奔。
「起码救了一个。」李景风心想。
一个也好,就算只是饶刀山寨的俘虏,他也要救。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
饶长生听到呼喊声,连忙起身。
白妞挡在他面前。
「景风哥没有出卖我们,他说他跟三爷去了冷龙岭!」白妞道,「他要出卖我们,除夕那天就不用帮我们!」
「你放他走了?!」饶长生勃然大怒,一把推开白妞,正要上马去追,却被白妞抱住。白妞喊道:「长生哥,我知道你生气,但他真不会害我们!」
饶长生怒吼道:「你放走我们的仇人,放走山寨的仇人?你对得起我爹吗?!」随即大喊,「把白妞抓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饶长生怒吼道:「我爹死了,就没人理我了是吗?!这山寨就散了是吗?!没的事!你们不听我的,山寨也不会散!只要有我在,饶刀山寨就不会散!我一个人也能重建山寨!」
见他发怒,老癞皮叹了口气,上前把白妞拉开。饶长生道:「把她关进牢房,等我发落!」说罢纵马去追李景风。老癞皮怕他有失,上马追了去。
他们没有追到李景风,饶长生追了一阵,老癞皮劝他回去。「他先跑了一会,马又好,追不上。要报仇来日方长,刀把子的尸体不能搁着不管。」老癞皮劝道,「先办了弟兄们的后事再说。」
饶长生咬牙切齿,只得掉转马头。他们却不知道,李景风马上多带了一个人,只要再一刻钟就能追上。
「都去睡吧。」饶长生回到山寨,对众人说道,「明天把爹跟弟兄们的尸体火化,我们就走。」
「那白妞……」有弟兄问。
「先关着!」饶长生咆哮道,「通通去睡觉!」
饶长生撇开众人,径自去牢房见白妞,她正被铁链绑着。
「你为什麽要放走李景风?」饶长生咆哮道,「你就这麽喜欢他,连你爹的仇都不管了?二当家怎麽死的,他怎麽死的你忘了?你忘记铁剑银卫是怎麽踩过弟兄们的亲人来追赶咱们?两百多条性命!你就这样放走他?你才认识他多久?!」
白妞低头道:「我是喜欢景风哥,可也没那麽喜欢。我放走他,是因为景风哥真是无辜的。若是他出卖我们,为什麽一个人回到山寨来,他图什麽?」
「他是来图我们这些没死乾净的灭门种!」饶长生怒道,「你听到没?他叫我们招安!操,招安?!骗我们去送死罢了!」
「长生哥,你为什麽这麽讨厌景风哥?」白妞问,「你从没好好看过他,但凡你多跟他相处一会,你就会知道他不是这种人。」
说到这里,白妞停了会,低声道:「我觉得,你……你嫉妒他。」
饶长生听了这话,胸中抑郁之气更是难平,咆哮道:「对,我就是嫉妒他!那又怎样?!」
白妞瞪大了眼,看着饶长生。
饶长生道:「他跟我一般年纪,凭什麽他有好马好剑,有使不完的银子,我就得饱一餐饿一餐?凭什麽他能游历江湖,我只能困在山寨?凭什麽他不会武功还能杀两个盗匪,我学了十年剑,打劫时却只能压阵?凭什麽他一来,爹就赞他人品,要我跟他学?凭什麽他学几天罗汉拳就能打赢我?凭什麽他就会弹苍蝇,村子里的人都得感谢他,齐子概也关照他?凭什麽?凭什麽他一来你就看上他!我第一眼瞧见他就讨厌他,凭什麽天下的好处全让他占尽了?没这个道理!」
白妞低头道:「他是村外人,我觉得有趣。刀把子丶爹丶村里人,还有我,早把你当作家人般看待。景风哥……终究是外人……不能这样比。」
「你为了一个外人背叛弟兄?」饶长生怒道,「他们全是李景风害死的!」
白妞摇头道:「长生,你成见太深,跟你说不明白。」
「你觉得我错了?好,我就错给你看!」饶长生走上前去。白妞见他目露凶光,逐渐靠近,不由得怕了起来,颤声道:「长生……你……你要做什麽?」
「你早晚也要嫁给我,就现在吧!」饶长生扑上前去,撕开白妞衣服。白妞惊声惨叫,饶长生用撕下的碎棉花塞住她嘴巴,怒道:「你就是我的!我什麽也不会让给他!」他一边蹂躏着白妞,一边低吼着,「我要报仇!我要杀了李景风,杀了齐子概!我要把山寨的旗子插在崆峒的城墙上,插在所有铁剑银卫的头颅上!」
※
李景风拖着重伤,好容易找到个村子歇息,敷了些药,休养了几天。身上仅存的银子都在被擒时给搜走了,又要照顾疯汉,他只得卖了马,改雇马车。路上盘缠不够,他死乞活求恳请车夫将他送至崆峒,只说到地偿还,不会拖欠旅费。那车夫见他老实,手上又有把宝剑,心想最不济还能拿了剑抵债,便答应了。
一路上,他听到很多消息,青城与唐门联姻,今年七月沈四爷便要与唐惊才完婚。华山与唐门结怨,要求借道青城,向唐门兴师问罪。据说有华山门人化整为零穿过青城与崆峒的边境,在唐门边境集结,不时骚扰村庄门派,隐有开战之势,盟主齐二爷正在调停。
据说李玄燹派了使者前往少林,似乎打算商讨什麽要事,同时似乎也派人拜会了青城。
又有件传闻是他亲身经历的,说是诸葛然在崆峒失踪,闹了足足个把月才回去,回程的路上似乎还要往唐门走一遭。
最后他终于抵达边关,远远的便已望见了崆峒。
那是一座盖在边城上的巨大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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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风第一次见到这样宏伟的建筑。
边城已然气势磅礴,崆峒派竟又在这气势磅礴上更添了一份壮阔雄伟。
那是一座盖在城墙上的大城,高逾数十丈,数里外清晰可见。这座大城依着原本的边城而建,向后扩容,笼罩住边关出口,将通路都吞在城中。沿着边城左右两侧各搭建了数十座浮屠似的高台,高台上有铁剑银卫巡逻,内藏驻兵与粮食,看着就像是一座大城与两测延伸出去的数十座小城串连起来似的。
三龙关本名红霞关,为了纪念一百多年前怒王丶蛮王和铁骑王尤长帛在此的一场大战,改名为三龙关,是关外通往关内的第一道防线。自关外进来,唯有此地一片平坦,最易进兵,故历朝均在此修建工事。昆仑共议后,崆峒派建立铁剑银卫,防守萨教蛮族,为了就近控制,举派迁移至三龙关。原本的三龙关受战火荼毒,损毁不少,昆仑共议规定九大家合力出资重建边关。
那时节,崆峒从南方调集了许多石材北运,在原本的红霞关上,以黄土为底,外铺石材,盖起了一座巨大建筑。自崆峒派大门至边关出口约摸是一百六十馀丈距离,它像是城池,但比城池更雄浑高耸,最高处高达三十馀丈,箭台林立,顶上的了望台能看见平原上百里外的兵马移动,崆峒所有重要人物与部分铁剑银卫都居住在这座巨大城池中。
两侧高台又名铁卫所,每座高台驻铁剑银卫两百人,一共二十七座,围成长城之势,每三十丈一座,里头备有弓箭储粮丶大小石块等各类守城工具,作为御敌之用。
崆峒不只是一个门派,它还是一座铁壁般的堡垒。那是崆峒最辉煌的时节,里里外外,不含门派弟子,铁剑银卫就有五万人之众,监视着关外蛮族的一举一动,这麽大笔的开销全由九大家共同支付。
然而那已经是过去了。崆峒城竣工后,九大家不再支持崆峒开销,五万人的崆峒大军渐次少了,甘肃境内的治安主要由小门派维持,铁剑银卫则是巡逻协查,绝大多数铁卫仍住在三龙关附近。
于是三龙关就成了九大家最北边的市镇。
与一般的城池不同,崆峒城后方并没有城墙。九大家兵不犯崆峒,崆峒唯一的敌人在关外,也就是说,对于身后的防御是没有必要的。这不是出于节俭,而是决心的宣示,崆峒城破,再无退路。
李景风先是见到一座座的土堡,大小不一,栉比鳞次。土堡由黄土建成,总量有上万之多,土堡之间距离甚远,足以容得下数匹马通过。那些是铁剑银卫的居所,也是商家民居之地,有些较大的土堡则是铁剑银卫的驻扎与训练场地。青城号称巴县周边有数千青城子弟,可单这个三龙关附近,铁剑银卫便超过两万,这还不计其他门派弟子。
马车还没靠近土堡,就有三名穿着银色披肩的铁卫上前盘查。「我叫李景风,是三爷的朋友。」李景风道。
一人讶异道:「你就是李景风?怎地现在才来?三爷在等你呢。」又看向车内,见疯汉形状怪异,问道,「这又是谁?」
李景风道:「一个朋友,跟三爷有些渊源。只要跟三爷说是位疯汉,他便知道。」
守卫点点头,说道:「不用,三爷嘱咐过,不要留难你。你入了城,报上名字,自有人带你去见三爷。」
他示意放行,李景风却不过去,苦笑道:「能否先帮我还了车钱?」
马车越到近处,越见崆峒城巨大壮阔,显得周围土堡寒酸小气。然而此地虽然简陋,各式民生商用物资却是整齐供给,若不论外观,只怕比陇中的武威等大城更具规模。
马车进了崆峒城,在门口停下。作为房子,这城大得不象话,可作为一座城池,它又小得不足以跑马。说到底,这就是一座巨大堡垒,许多设计不是为了住人,而是便于作战。
李景风一见齐子概,忍不住眼眶一红,难过道:「三爷……饶刀寨……」
齐子概脸色凝重,叹口气道:「我听说了……对不住,没帮上忙。」
齐子概见他带了疯汉前来,问道:「你怎会带着他?」李景风把在饶刀山寨遇到的事说了。齐子概道:「我让朱爷发出告示,只要他们愿意被招安,便赦去饶刀山寨所有罪行。就怕……怕他们这段时间不安分,又犯下大错。」
李景风心知招安已不可能,既担忧又不知如何排解。齐子概见他忧虑,拍了拍他肩膀,问:「景风兄弟,要跟我学武功吗?」
李景风甚是讶异,问道:「三爷要收我为徒?」
「别瞎鸡八毛乱说。」齐子概道,「我是说教你武功。」
李景风道:「可这不就是……」
齐子概道:「哪里是?教功夫是教功夫,收徒弟是收徒弟。你要是叫我师父,不平白矮我一辈?总之,我当你是朋友,想学,我就教你。你若还想当铁剑银卫,艺成之后再考虑。」
他对李景风人品甚是欣赏,冷龙岭上又有救命之恩,早有教导他的打算,只是李景风绝口不提拜师之事,齐子概也不多说,叫他前来崆峒也是这个理由。
李景风并未推却,他来崆峒本是为学艺而来,有齐子概这样的名师教导,那是求之不得,当即允诺。
齐子概道:「先把这老伯安置好。」他正要传人来,忽见一名铁剑银卫站在不远处的柱子后,似乎正在窥看,忍不住问道,「喂,你看什麽呢?」
那银卫见三爷叫他,忙走上前去,躬身行礼道:「三爷好,小的叫王歌。」
「没问你叫啥,问你站在那瞅着我们做啥?」
那银卫指指疯汉,道:「这小哥入城前,我就注意他了。」
李景风讶异道:「注意我?怎了?」
王歌忙道:「不是注意小哥您,是……」说着看向那疯汉,仔细端详,道,「三爷,这人……我似乎见过。」
齐子概甚是讶异,问道:「见过?你知道他是谁?」
王歌忙道:「不确定,得多问些弟兄。我记得他有个同乡是咱们战友。」
齐子概不耐烦道:「别卖关子,他到底是谁?」
王歌道:「我瞧着有些像……十一……十二年前,总之差不多是二爷还没当盟主的时节,那时我在兵器部管弓箭,二爷想仿唐门的『来无影』做袖箭,于是找了『来无影』的设计工匠,我当时跟着二爷……」
齐子概讶异道:「你说他是妙匠甘铁池?」
王歌点点头,又摇头道:「我不确定。队里有他同乡,三爷派人找找便是。」
李景风问道:「妙匠甘铁池?似乎是个厉害人物……三爷?」
齐子概走到那疯汉面前,问道:「你是妙匠甘铁池吗?」
那疯汉听了这名字,浑身一哆嗦,忙道:「我不是!我不是!」说着缩到墙角,甚是惶恐。
这举动更让齐子概起疑,走至他身边,低声道:「别怕,甘师父,我是齐子概齐三爷。发生什麽事了?你且说说,我能帮你。」
甘铁池哭道:「向儿……琪琪……你们,你们不要……妖怪……鬼……是鬼!……」
李景风听着蹊跷,灵机一动,蹲下身子。这段时间他与甘铁池相处,对他习性略有了解,齐子概身材高大,又是站着,自有一股压迫感,李景风身形较为瘦小,又蹲下,便显得亲近许多。
他问甘铁池道:「你说的妖怪有没有名字?」
王歌心想:「这人问得也太奇怪,问妖怪名字做啥?」
却听甘铁池颤着声音,似乎连吐出这几个字都难。
「妖怪……名……名……不详。」
姓名不详的妖怪?齐子概与李景风同时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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