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雪寒三尺(2 / 2)

天之下 三弦 21118 字 18小时前

诸葛然翻了个白眼道:「行了,开始吧。」

齐子概清清喉咙,对沙丝丽说道:「你救过我性命,虽然……咳咳……总之,我叫齐子概,你以后就叫我义父。谁敢欺负你,你就说『我爹是齐子概』,懂吗?」

胡净听齐子概要收沙丝丽当义女,惊得目瞪口呆。李景风却想,沙丝丽救过三爷,虽说是肌肤之亲,却也是因沙丝丽不通世故所致,三爷收她当义女,一来可以重新教导,引入正途,二来也防他人物议,以三爷的身份,要许配给谁都不难。

齐子概又道:「你试着喊一声试试。」

沙丝丽喊道:「义父!」

齐子概又问道:「若有人欺负你,你要怎麽说?」

沙丝丽喊道:「我爹是齐……齐……」

「齐子概!气概的概!」

沙丝丽不解问道:「什麽是气概的概?」

诸葛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道:「是龟崽子的子,臭盖的盖。因为很臭,所以要盖起来。」

沙丝丽恍然道:「齐子概,我爹是齐子概!」

诸葛然哈哈大笑道:「聪明聪明!龟崽子的子,臭盖的盖!」

沙丝丽跟着念了一遍:「龟崽子的子,臭盖的盖!齐子概!」

齐子概听诸葛然曲解姓名,恨得牙痒,一旁李景风与胡净俱是忍俊不住,掩嘴暗笑。齐子概忽地想到一计,哈哈笑道:「我再教你一事,你娘叫诸葛然。猪头的猪,打嗝的嗝。」他说到这,故意把葛念成打嗝的声音,怪里怪气,接着道,「以后谁想打你,你就说你娘是诸葛然。」

沙丝丽学着说道:「我娘是猪~嗝~然!」

诸葛然伸出拐杖敲地,骂道:「敢这样说,我先打死你!」

沙丝丽见他凶恶,她在山上被打惯,实是害怕,忙缩到齐子概身边去。齐子概笑道:「小猴儿竟跟个姑娘一般见识。行,别叫娘,叫乾爹。」

诸葛然冷哼一声,说道:「你想惹事,别把我拖下水!事情办完了,该回崆峒了。」

李景风忙道:「三爷,有些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齐子概问道:「什麽事?」

李景风说道:「饶刀寨跟戚风村的案子没干系,我又帮你找着了密道……三爷,饶刀寨那边,能否网开一面?」

齐子概沉思半晌,说道:「我要先回崆峒。你通知饶刀把子,要招安要开荒任由他们,只要不当马贼,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李景风问道:「那六十名铁剑银卫的弟兄怎办?」

「一样。」齐子概道,「发现密道的功劳够让他们回来当铁剑银卫。」

李景风大喜,拱手行礼道:「多谢三爷!」

齐子概又道:「通知完饶刀把子,到边关来找我。只需报上姓名,守卫不会拦你。」

李景风讶异问道:「三爷要我去边关?」

齐子概道:「你不是想当铁剑银卫?来边关磨练一阵子,你行。」

李景风喜道:「我回头便去!」

齐子概又对胡净道:「你欠我的一笔勾销,以后好生做人,别再干偷鸡摸狗的勾当。」

胡净苦笑道:「以后不敢啦……」

众人闲聊一会,李景风和胡净各自回屋。沙丝丽不曾如此舒适过,早趴在炕边睡着,齐子概将她抱上炕,盖了棉被。诸葛然敲了敲手杖,问道:「你真要收养她?」

「她救我性命,又找不着地方安置。」齐子概道,「寻常夫妻要是收养了她,要不了多久妻子就得拿刀砍人。」

「胡净总是色眯眯地瞧着她,」诸葛然道,「那小子求之不得。你要嫌他不配,送给李景风也行,那小子还是处,人品也行,便宜他,你收了女儿女婿,也便宜你。」

「她是人,又不是东西。」齐子概道,「你哥要是把你送来崆峒当铁剑银卫,我肯定支持他当盟主。」

「她有金发,是半个萨族。」诸葛然又敲了敲手杖,道,「太漂亮,会替你惹麻烦。」

齐子概哈哈大笑:「我向来很会处理麻烦!」

诸葛然看着齐子概,微微一笑,这一笑有着相互了解的默契。他知道他劝不了齐子概,只道:「以前彭老丐说过,『侠』这个字早在百年前就跟怒王一起死在边关了。照我说,就算没有边关那一战,侠道这条路也迟早玩完。你说,背着这麽多人,哪走得动?」

齐子概摸着下巴:「我就没想过当大侠,就爱找些寻常门派管不着的地方打架罢了。」

诸葛然不置可否,起身离去,走到门口,忽地又问:「对了,那个李景风,你说他像不像……」

齐子概纳闷问道:「像什麽?」

诸葛然想了想,骂了一声:「操,没事!」说罢离开小屋,径自回房去了,只留下一脸疑惑的齐子概。

隔天,众人分道扬镳。齐子概与诸葛然要往崆峒,沙丝丽自也一样,李景风要先到陇南饶刀山寨报信,胡净要回安徽,便与李景风同行。

李景风走这一趟,不仅发现蛮族密道,还帮饶刀山寨解了困,甚是开心。胡净在路上听他说了饶刀山寨的故事,问道:「你冒着这麽大险救了三爷性命,怎地没向他索要回报?」

李景风纳闷道:「三爷击退杀手,救我们性命,也没向我们要回报啊。」

「那不同,咱们是跟他去找密道,这才遇着危险,得算他帐上。」胡净道,「你想学功夫,就该趁这个机会拜他为师。有了三爷这个师父,在崆峒没人敢欺负你,又能学到上乘武功,不是挺美?」

李景风笑道:「他放过饶刀山寨就是对我的大恩了。我是想过拜他为师,只是……」说着搔搔头,道,「若是因为帮了忙就要求拜师,倒像是提条件,不见诚心,不如等寻个机会再看他肯不肯收我。」

胡净叹道:「这一路跟你走来,总觉得三爷和副掌对你另眼相看,对我不屑一顾,想来就是冲这骨气。兄弟,你是有器量的人。不说别的,沙丝丽到你帐篷里,你能坐怀不乱,那日跳入冰川之中,更是有胆识,相较之下,我不过一个贪生怕死之辈。」

李景风道:「胡大哥哪里话!没胡大哥帮忙,这趟也寻不着密道!」

「会挖坟的人多了去,敢跳冰川的没几个。」胡净道,「不过有句话,兄弟劝你一句。三爷有通天的本事,才能顶天立地,不怕小人暗算,可你不同。你本事差,心眼实,得把心底这份刚正藏着,别轻易显露,要不莫说容易得罪人,即便不得罪人也得遭人嫉妒,日子难过。」

李景风想了想,问:「难道见着不对的事也要闷不吭声吗?」

胡净道:「量力而为吧。」

李景风知道胡净为自己着想,虽不赞同这些话,仍说道:「多谢胡兄关心。小弟只是觉得,若只有三爷这般本事才能仗义,那世间能说话的人也太少。我爹走得早,我娘常说,爹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别跟自己良心过不去』,我只是守着这句话而已。」

胡净知道劝不动他,叹了口气,说道:「我要去安徽,走另一条道。兄弟,有缘再见。」

李景风别过胡净,一路向南,到了陇川镇附近,转向西行,上了山,往饶刀山寨去。他上回离开还是除夕,今日再回已是二月。正走着,忽见远方一条人影躲在草丛中,心想:「莫不是山寨放的哨子?」于是喊道,「是我!我是李景风,我回来啦!」

那人听到声音,忙不迭地逃跑,李景风心下起疑,策马追上。饶刀寨的山路隐密颠簸,那人跑了几步,扑地摔倒,李景风上前一看,惊道:「老伯,怎会是你?!」

原来那人竟是被山寨囚禁的疯老头,正满口塞着乱草泥土,显是饿得慌了,在荒山中随意取食。李景风跳下马来,取了乾粮肉乾,那疯汉原本要逃,见了食物,这才战战兢兢走近。李景风见他手指上又多了几处咬痕,心下恻然。疯汉一把将食物抢过,狼吞虎咽起来,李景风取了绷带,缓缓靠近,疯汉饿了许久,哪还管他。

李景风递出水壶道:「慢点吃,别噎着。」那疯汉只看了他一眼,不住「呼呼」叫着。李景风帮他把伤口洗净包扎,忽地又想:「怎麽饶刀把子将他放出了?」

一念既起,李景风心口狂跳,猛地翻身上马,向山寨急奔而去。到了山寨门口一看,两侧哨所早已倒塌,李景风纵马而入,只见山寨里狼藉一片,散落满地断折的兵器。

祈威肥胖的尸体就倒在寨门不远处,压在他的爱驹雪彪身上;老洪死在家门口,刚补上的屋角又被积雪压垮;聚义堂的大棚早已倒塌,底下隐隐约约压着几具尸体;叫得出名字的张保丶赵新丶同宗的李云开丶不知本名的老瓜子,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山寨弟兄各自或躺或趴,散落在山寨各处,周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尸臭味。

李景风往后山走去,这里横七竖八堆着数十具尸体,那把鬼头刀格外醒目。饶刀把子的手即便与主人分离了,仍是把刀握得死紧,他满是血污的尸体就倒在一旁,兀自怒目圆睁,不肯干休。

李景风跳下马,将手臂接回饶刀把子尸身,又替饶刀把子阖上双眼,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他们是马匪,打家劫舍,死不足惜,或许这是报应。但是……但是……改过自新的机会就在眼前,怎麽才这一个多月的功夫……就这一个多月的功夫……

李景风心中难过,山寨里寂静无声,远远传开的只有他的啜泣声,在空谷中不断回响。

他哭了许久,想起那疯汉还流落在外,这许多尸体一时也不好处理,可不能又让那老伯出意外,于是上马往来处奔去,待见到疯汉才安心。他正要靠近,忽地十馀人从草丛中窜将出来,他虽精于闪避,人在马上,怎生闪躲,立时被扯下马来,被围起来一阵拳打脚踢,直打得鼻青脸肿。所幸他得了齐子概指点,屈膝抱头死命护住头胸,方才没有重伤,可身上各处都被打得伤痕累累。

不一会,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住手!」两名壮汉将他架起,李景风认得是山寨的弟兄,不由得吃了一惊,再望向喊「住手」那人,竟是饶长生。

只见饶长生满目血丝,神情悲痛,自腰间抽出刀,步步逼近。此刻他被打得昏头转向,神智不清,饶长生揪起他头发,语带哭腔骂道:「你个背信的狗畜生!还有那姓齐的无耻狗贼!我爹就不该错信了你们狗爷俩,白送山寨这许多性命!你还山寨弟兄命来!还我爹命来!」说罢一刀捅向李景风胸口。

扣丶扣丶扣……

稳定而有节奏的声响回荡在崆峒议堂前的走廊里。

走廊上只有一个人,身材矮小,走路一跛一跛,那声音便是他拐杖拄地的声音。

议堂大门是用整块石材打磨而成,甚是厚重,此刻正半掩着。

诸葛然推开门。

里头有十六张青石桌,每张青石桌后各有一张青石椅。那青石椅甚是古怪,做成太师椅的模样,然而有扶手,却无靠背。

十六张桌椅围成一个大圈,两两相对的椅子隔着三丈距离。十六张桌子,十六张椅子,却只有一个人等着他,此时就站在议堂最里头的主位前。

「朱爷,好久不见。」诸葛然轻轻举起拐杖,当作行礼了。

名唤「朱爷」的男子面容俊秀,肤色白得有些过头,加上尖瘦的颊骨与下巴,风一吹便要飘走似的单薄身材,显得有些病容,单看外貌约在二十七八年纪,身着藏青色长袍,外罩一件羊毛披肩,披肩上绣了两长一短三道银线。比起其他铁剑银卫,他的气质更像是个书生。

朱爷双手抱拳,做了个长揖,礼貌甚是周到。「请坐。」他示意诸葛然在正对面的位置坐下,诸葛然眉头一挑,在最靠近门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一个多月,点苍使者等得着实心焦,副掌再不回来,只怕要惊动诸葛掌门跟盟主了。」

「四十多个人看着我被抓走,一个多月还嫌少了,等四十年差不多。」诸葛然转动手杖,「不过也难怪,抓我的可是名震天下的齐三爷。」他微笑道,「掌门亲弟抓掌门亲弟,这在九大家可不多见。我还真怕养成了风气,以后大家绑来绑去,绑到沈家唐家的闺女,咳,可不好玩。」说着眉毛一挑,用修正般的语气说道,「我说错了,那可好玩了。」

「听说三爷带回一个义女,我还没见着呢。」朱爷微微一笑,「找到蛮族密道都是副掌的功劳,朱指瑕在此代替崆峒派,代替九大家向副掌致谢。」说罢站起身来,又是长长一揖。

「连笑脸……」诸葛然心想,「没有不真诚的地方,却也没有一点让人开心的味道,连笑脸也是不过不失,这朱爷啊……」

「就这样?」诸葛然不耐地把玩起手中拐杖,「没有回报的感谢跟『忘恩负义』只是用词遣字的差别。」

「三爷是个有恩必偿的人。」朱爷道,「何况副掌与他有交情。」

「幸好是有交情的人干的,要不我这样被掳走,得出大事罗。」诸葛然嘟起嘴,抠抠下巴,又转了转拐杖。也不知他说的大事是指自己出事,还是齐子概掳走他闯了大祸这件大事。

「难道这不是副掌仗义援手,帮了三爷一把?」朱指瑕道,「当众劫人不过兄弟间的玩笑,若是副掌坚决不帮,三爷哪有办法逼你?」

诸葛然收起拐杖,在手中不住拍打,忽然端详起朱指瑕,问道:「奇怪,我记得朱爷你快四十了吧?前几年见你还是三十出头模样,隔了几年见你反倒是二十七八模样,越活越年轻,真不容易。」

朱指瑕笑道:「看起来二十七八也只是看起来,实则还是四十,半点也讨不着便宜。」

诸葛然忽地站起身来,握住青石椅扶手。那椅子乃是石雕,甚是沉重,诸葛然拖着椅子,「嘎吱嘎吱」的刺耳声音在空荡荡的议堂里回荡,尖锐难听。诸葛然走过十六张青石桌围成的圆圈,径自走到朱指瑕面前,将椅子放定,坐在朱爷面前。

「我说个故事,朱爷听听。我有个朋友,仓库里头有老鼠,于是他丢了只猫进去抓老鼠。猫抓了一只又一只老鼠,到最后,仓库里的老鼠少了,猫想着老鼠没了,总该放老子出去了吧?可我朋友偏不信,他想,也许是猫没尽力,也许是老鼠会躲,总之,没法确定仓库里没有老鼠之前,这猫绝不能放出来。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三个月也过去了,再也没一只老鼠出现,那猫饿得半死不活,总算让我朋友相信这仓库里没老鼠,可以放猫出来了。哪知道就在我朋友要放猫离开的前一天晚上……」

他说到这,忽地停顿下来,定定看着朱指瑕,却将问题转到另一个不相干的地方上去。

「你猜前一天晚上,那猫吃了什麽?」

诸葛然眨着眼睛,微笑。

朱指瑕与他目光相对,良久不语,似在沉思。过了好一会,嘴角慢慢扬起一个轻微的弧度,逐渐扩大,直到变成一个彼此心领神会的微笑。

朱指瑕答道:「它吃了一本叫《陇舆山记》下册的书?」

两人目光相对,这次,诸葛然觉得朱爷的笑真诚了。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我哥当上盟主,就废掉铁剑银卫不出甘肃的禁令,还望朱爷在二爷面前美言几句。」

他拖着青石椅走向大门,议堂中再度回响起那嘈杂刺耳的刮石声,直拖到青石桌另一头。

扣丶扣丶扣……稳定有节奏的声响再次回荡在崆峒议堂前的走廊,声音渐小,渐远。

</body></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