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崆穴来风(2 / 2)

天之下 三弦 20029 字 16小时前

那天之后,文若善不再喝酒,每日早起便驾着马车到城外山上广泽寺参拜。北方天亮得晚,又值隆冬,出门得摸黑。广泽寺在半山腰上,马车得停在山下,走半个时辰小径上山,小径崎岖险峻,甚难行走,因此广泽寺香客甚少,除了庙里大小两个和尚,罕见人烟。

这是谢孤白的吩咐,要他找一间人烟稀少的寺庙每日参拜,最好是在山上,这才方便被人下手。谢孤白只讲了一半他便明白用意,于是将一把匕首藏在雪靴中,以备不时之需。他虽是不会武功的书生,却极有胆识,也不惧怕。

第一日上山,他刚进寺院,就见谢孤白正等着他。原来谢孤白昨夜便已上山,此刻早已升好炉火,等他来到。

他在火炉前坐下。这几日积雪未退,小径实是难走,虽是深冬,他也闷出一身汗来,若不烤火,极易着凉。

「我看过地形了,这地方可以。山路险峻,刺客若在中途行刺,怕被你纠缠着摔下山去。你不会武功,到了山上平坦处便好下手,把你从山上推下去,就死成意外。」

「你确定有人要杀我?我不过写了本书而已。」文若善道,「下册九成都收回销毁了,看过的人不多。」

「听过的人却未必少。天水城的人都听说了,蛮族奸细,或者其他人也该听说了。」

「其他人?」文若善疑惑,还有什麽其他人?

「你的书很有用,把陇南一带地形记载得清清楚楚,不少商贾都用作参考。」谢孤白道。

谢孤白在广泽寺前后绕了几圈。那寺依山而建,盖在半山一处小平台上,寺庙不大,仅一间主殿与一间卧房,茅房建在寺后悬崖旁。他叫来文若善,指着茅房说道:「就这里了,你行吗?」

文若善道:「若我是对的,就能让崆峒提早防备。」他眼中闪着光芒,他觉得自己可以不再是个无用的书生。

谢孤白点点头,说道:「寺里的和尚我打点过,让他们暂时到山下住,这段时间,我都在这等你。」

文若善喜道:「有劳了。」

此后文若善每日来广泽寺,与谢孤白闲聊半个时辰便下山。谢孤白极为博学,像是踏遍九大家般,于各地风土人情治理状况无不了如指掌,文若善深感钦佩,若不是谢孤白要他照计划行事,真想搬到山上与他同住。

就这样,他每日上山下山,约摸十来天后,甘肃来了场大风雪。他方起床就听到屋外风声呼啸,他不顾父兄嫂子的劝阻,坚持要去广泽寺。车夫不敢得罪他哥哥,他便穿上棉袄,戴上手套蓑衣斗笠,自行驾车出门。

风雪越来越大,雪地里马车难行,他勉强辨认道路,到了山下,拴好马车,已是延误多时。他顶着风雪上山,一路上只觉朔风扑面,刮得脸颊刺痛不已,道路更是湿滑不堪,一不留神便要摔落山下,粉身碎骨。他回过头去,雪中似乎有条人影,一名樵夫提着斧头从后跟着,看着是要上山砍柴。他这几日见着路人就戒备,今日雪狂风大,视物不清,他更是紧张,只怕对方暴起发难,自己难逃毒手。

也不知那人真是普通樵夫,抑或也顾忌雪路湿滑,始终未曾靠近,文若善提心吊胆,终于走到广泽寺,只见那人也不理他,径自往山上走去。

他松了口气,抖落一身雪屑,进寺参拜佛祖,见谢孤白坐在窗边窥视,低声问道:「那樵夫走远了吗?」

谢孤白摇摇头:「雪大,看不清。」

文若善皱起眉头:「那怎麽办?」

屋外又是一阵风声急啸,风雪似乎更大了。

谢孤白低声说了几句话,文若善点点头,走到寺外,只见一片白茫茫,几乎不能视物。他绕到茅房,打开门,却不入内,又将门掩上,闪身躲到后头,屏气等待。

过了会,风雪中隐约见着一条人影,正是那名樵夫提着斧头一步步慢慢靠近。文若善心跳加剧,呼出的热气化成白烟,竟觉得有些热了起来。等那樵夫靠近茅房,文若善毫不迟疑地冲出,伸出双手奋力一推,风雪遮目,那樵夫猝不及防,一跤摔倒,往山崖下摔去。

文若善大喜:「成了!」他第一次杀人,虽为自保,仍是心惊胆战,一身燥热瞬间化为透骨的冰冷。只见谢孤白快步走来,他忙喊道:「小心地滑!」又听到风雪中传来细微的闷哼声,却是来自悬崖方向,难道那樵夫并未摔下山崖?

文若善大惊,自己与谢孤白都不会武功,若是那人未摔下山,那只能逃命了。但他并不慌乱,拔出匕首在手,见无人上来,走上前去。

此刻,谢孤白刚好来到,两人小心翼翼来到山崖边,见那樵夫正抓着崖边树藤朝上攀爬。文若善举起手上的匕首,喝道:「别动!敢上来,我给你一刀!」

风声甚急,他怕对方听不清楚,喊得格外大声。樵夫被他一吓,挂在半空中不敢再爬,忙道:「好心的大爷,我是山上的樵夫,不慎失足,你救我一命,大恩大德必有回报!」

文若善道:「你这蛮子!快说,你们的密道在哪?」

樵夫一愣,说道:「我不是蛮族,你误会了!我不是蛮族,我是甘肃人,只是个普通樵夫罢了!」

文若善喊道:「不说实话,别想上来!」

樵夫连忙解释,又苦苦哀求,文若善只是不信,樵夫眼看快要支持不住,只得道:「实话说,我真不是蛮子,我是……」

风声掩盖了部分话语声,以致于文若善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对方的门派。他大吃一惊,望向谢孤白,谢孤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对他点点头。

文若善知道若是让这樵夫活命,等他上来,自己两人绝不是对手,即便对方肯放过自己,若他败露的身份是真,背后的门派只会派来更利害的人物,到时也是在劫难逃。

他拾起樵夫遗落的斧头,用力砍向树藤。那人见他砍树藤,惊得魂飞魄散,一边喊着「不要!」一边爬上山来。

文若善不会武功,又不是做惯粗活的人,那老树藤甚是粗壮,一斧下去竟然不断。斧头卡在树藤中,一时拔不出来,地面又滑,他只怕用力过猛,一跤摔倒是小事,摔下山崖可就麻烦了。

他一双手冻得麻木,心里更是不住打颤,勉强拔起斧头,又一斧劈下。这一斧没砍在同一个位置,眼看那人就要爬上来,文若善急了,连连挥斧,慌乱之下,几斧劈空,馀下的力道不足,那树藤虽多了几道缺口,仍是不断。

只见那樵夫已经爬到崖边,一手攀在悬崖上,就要探出头来。文若善双眼一闭,握紧斧头用力劈下,一声惨呼,斧头嵌在樵夫脑门上,跟着樵夫一同摔下悬崖。

文若善双手不停发抖,跪在地上,惊慌失措,不仅为自己第一次杀人,更是为自己听到惊天秘密而震惊。

他回头看向谢孤白,谢孤白皱起眉头,目光深邃。

「先进寺里避风雪吧。」

谢孤白煮了一壶茶,两人围坐在火炉前。文若善牙关打战,双手捧着茶杯,不住颤抖。他喝了茶,一股暖意涌上,慢慢流向四肢,他吁了一口气,等手指也柔软些,才开口说话。

「你……早知如此?」

「《陇舆山记》记载详尽,不止商用,也能军用。」谢孤白道,「下册记载着陇北地形,定有人感兴趣。一查到这本书,我就知道你的预言。」

文若善默然不语,先见之明有时也会带来杀身之祸,但同时亦觉兴奋,自己终究不是大言虚妄,而是洞烛机先。只是眼看天下将乱,生灵涂炭,怎不教人担忧?说担忧,忧虑中却又藏着一丝丝欣喜,朱泙漫一身屠龙之技终不至埋没!

他为自己这一丝丝欣喜感觉羞愧。他沉默了许久,直到平复心情,把思绪整理完毕,才又开口。

「你也预知了天下大乱?」文若善拱手作揖,拜伏于地,「先生可有良方救天下?文若善愿追随左右,效犬马之劳。」

「没有。」谢孤白回得淡然,文若善不禁愕然。

「没有谁能操控天下,我们都只是众生中的一颗棋子。每颗棋子都会牵动其他棋子,相互影响,彼此交错,一个最不起眼的人物都有可能改变天下大势。」

文若善明白这道理,就像今天这名刺客不过说了件对他而言微不足道的事来求保命,却可能因此改变天下大势的走向。谁也不知道这件事对未来有多大影响,而这个人不过就是个刺客而已……

「俯瞰全局也无法掌握天下这盘棋的动向,汲汲营营或许也是徒劳无功。」谢孤白望着手里的茶杯,此刻他的眼睛已不再半阖,那是一双睿智而深邃的眼,仿佛无时无刻不在转动着许多算计。

「先生打算怎麽做?」文若善问。他知道谢孤白是有心人,或许是与他不同的心思,但谢孤白不会对这天下冷眼袖手。

「乱终不可阻,越阻只会越乱。与其压抑,不如随乱起事,乱而后治。」谢孤白道,「五年之内,天下大乱,七年之内,天下太平。」

「两年时间平定天下?先生的口气真狂。」文若善说着。

「天下这盘棋,无论怎样筹划,也料不到下一刻的胜负生死。」谢孤白淡淡道,「尽人事,听天命而已。如君所言,若蛮族在九大家内乱时入侵,可预见遍地烽烟,尸横遍野。」

文若善默然,他向来自诩才高,但比起眼前这人远远不如。谢孤白是能俯瞰全局的人,不单是天下这盘棋的棋子,更有资格当棋手。

他心底某个地方被触动,一发不可收拾。

狂风暴雪打得窗户啪啪作响,风从窗缝中钻了进来,吹熄了佛前烛台,火炉上的茶壶冒出蒸腾的热气。

水,沸腾了。

等大雪退去,他们绕到山下,找着了尸体。斧头落在一旁,看来是落地时松脱了。

谢孤白问道:「怕吗?」

文若善摇摇头道:「活着还怕些,现在死了,没啥好怕的。」

「你有胆色,挺好。」谢孤白微笑着走上前去,蹲下。

「听说萨教信徒会在左肩纹上萨教的焰中火眼印记,你瞧瞧他有没有?」文若善道。

谢孤白拉开尸体衣服,果然看见一团火焰印记。那火焰如一个斜放的十字,十字当中有一只眼睛,瞳孔周围也满布火焰。

焰中火眼,真是萨教的印记,那他方才自报家门……

「你信吗?」谢孤白问。文若善摇摇头。千辛万苦走密道进入九大家潜伏的萨教弟子,得多蠢才会在身上带着印记?

「他不是萨教的,密道证明不了。」文若善自嘲道,「我还是天水疯子。」

「他是,他最好是,也必须是。」谢孤白道,「我已经准备好了。」

文若善讶异道:「准备什麽?」

谢孤白领着文若善从广泽寺再往上走,拨开一处草丛,见着一个小山洞,里头有着烛火。文若善进入洞中,只见里头摆着各式奇特法具,更有一张法像,绘着一张四手四足的神明,上身赤裸,火发冲天,脸上唯有一只眼睛,眼中冒着火焰,甚是诡异。

这些东西他没见过,但曾有耳闻,这都是萨教的物品,是禁物,单是持有便是死罪,更不可能有人制作。这只能从关外取得,问题是,自昆仑共议以来,出关者不得入关,任何人都不能从关外回来,包括崆峒派出去的死间……

「你从哪弄来这些东西?」文若善讶异地看着谢孤白,神色中还有几分疑惑。

萨教弟子死在崆峒,身上有萨教印记,还有萨教的祭祀物,毋庸置疑,这必是蛮族之人。蛮族人能来到天水,这里离边关何止千里,却没人发现?他若不是插翅飞越边城,便是走了密道。

天水才子说的密道有了铁一般的证据,整个崆峒都在找这条密道,一时毫无所获。

文若善在去见谢孤白的路上遇到杜猛,杜猛低头假作不见,快步离去。文若善暗自好笑,又想他毕竟是个粗人,何必与他计较?

「谢谢你,我在父兄面前总算能抬起头。」文若善道,「只是这般弄虚作假,难免有些不安。」

「君子不器,我那天见你时,你正在教学生。你知道这句话还有别的解释吗?」谢孤白道。

「喔?还请老师指教。」文若善作了个揖,笑问。

「形而上谓之道,形而下谓之器。君子不器,不拘泥于形式,受限于规矩,应视目的来选择手段,只要目的是好的,结果是好的,过程有所不同也无妨。」

文若善想了想,说道:「我没听过这说法,但有理。」

「你答应给我的手抄本呢?」谢孤白挂着一抹淡然的微笑,「我是为了书才帮忙的。」

「你要走了?不在天水多待几天?」

「不了。」谢孤白摇头,「我没特定去处,想把九大家周游一遍,考察风土人情。」

「你有鸿鹄之志,天水料来留不住你。」文若善问,「几时要走?」

「明天吧。」谢孤白问,「来得及吗?」

「肯定来得及。」文若善笑道。

次日,文若善带着行李来见谢孤白。

「《陇舆山记》下册就在我脑海里,副本就在这。」他指指自己的脑袋,「带我同行,就等于带了书走。」

「这跟约定不同。」谢孤白摇头。

「我听到了大秘密,如果那是真的,没多久对方就会派人来杀我,我若在家,势必连累父兄。」

「他们以为蒙混过关,刺客被当成萨教蛮子杀了。」

「但文若善还没死,他们还是要来杀我,而且你需要个伴。」文若善道,「两个人有照应,还有马车。」他招手,一辆马车驶了过来,车夫下了马,将马鞭递给他。

「我买得起马车。」谢孤白道,「只是一个人骑马方便。」

「两个人轮流驾车更方便。」文若善说着,不理会谢孤白,把行李堆上马车,转头说道,「我虽比不上你,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总是孤单,我在天水等了许多年才遇到你这样一个聪明人,有我陪着,你不寂寞。」

谢孤白未再拒绝,两人上了马车,文若善先驾车。

「对了,那些萨教的东西哪来的?」

「从关外带进来的。」谢孤白淡淡道,说得好像那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似的,说完又问,「你不能用本名了,想换什麽名字?」

「我今年二十七,叫小七吧。」

「那明年呢,叫小八?」谢孤白问,他是个难得发问的人。

「那是明年的事了。」

小七挥着马鞭,马车加速前进,雪地上深陷的车辙渐渐远离了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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