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会想拿眉毛说事,或许是这几天被沈玉倾他们调侃多了,自个也把眉毛当梗了。他觉得好笑,想来若是众人在此,听到这话肯定也会笑,可惜眼前只有唐奕,他不懂这笑话。
唐奕怒道:「少跟我玩把戏,随时让你回去站着!」
朱门殇笑道:「你家二丫头勾引男人的本事就不用说了,我就是用这眉毛下毒,就这样挑呀挑的,就把毒给下到香里头去了。」
「娘的,耍我!」唐奕一脚踹向朱门殇肚子,朱门殇「呕」的一声吐了出来,满地酒水食物。
该死,又吐出来了,朱门殇心想。酒能活血,人参补气,能让自己好受一点。唐奕怒不可遏,又重重踢了两脚,一脚正踢在朱门殇下颚处,把一颗臼齿给踢断了。
唐奕蹲下身子,从袖子里取出一把短刀,道:「你是大夫,断了手还能行医吗?」说着在他肩头比划着名。
朱门殇瞳孔收缩,怒道:「你想干嘛!」
唐奕道:「你这苦头才刚开始而已。」说着手起刀落。朱门殇只见眼前明晃晃的刀光闪过,正要叫出声来,却发现唐奕并未伤他,只是额头一凉。
唐奕笑道:「你这眉毛看了甚是碍眼,剃掉了却又可笑。」
原来唐奕只是恫吓,把他眉毛剃去。
「这次你站久一点,别死太早,还有的受。」他挥手,侍卫上前把朱门殇架起,又送回站笼中。
※
九月十八,戌时,一辆马车驶出了唐门大院。那是运送药材到唐门的车辆,卸了货后,赶在门禁之前离开。
严青峰回到自己房里。唐绝艳戌时才回,吩咐了他与孟渡江一些事,要他们各自休息。他提议守夜,唐绝艳只答:「如果七叔要卫军冲进来,多两个人也保不住我。你们养好精神,还有下半夜。」
下半夜……他知道今晚会有不少事,他得养精蓄锐,才能应付下半夜的变化。他心跳得比平常更急,情绪高亢,即便华山世子,牵扯到唐门家变,也不知会有怎样的结果。
他一推门就察觉不对。透过不到一个指节宽的门缝,他看见了一条黑影,等到门被推开两指宽时,他已经确定那条黑影正坐在桌前。
当门缝开到拳头宽时,他已握剑扑出。他脚步快,拔剑更快,踏出第一步时,他的剑已经出鞘,刺向那条人影。
他不想知道对方是谁,这个唐门里头,多的是敌人,没有朋友。就算是朋友,也可以先制服了对方再说。
他是华山嫡子,自幼受的武学教育与普通弟子完全不同,这一剑又快又准,兼且收放自如,无论对方如何闪避腾挪,他总有办法继续追击。这样的武功,在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一辈中,绝对算得上顶尖。
「咯」的一声,那人并未闪避,手中拿着类似短刀的细长物品,挡下了这一剑,听声音却不似金属碰撞之声。这人功力深厚,看来不是个年轻人,他正要再出剑,就听对方说道:「世侄且慢,是我。」
他听过这声音,他知道是谁了。
「少卯叔,这样的玩笑开不得。」他冷冷道。
那人正是兵堂的唐少卯,他所用的兵器正是他惯拿的摺扇。
「点了灯说话吧。」
严青峰拿起烛台,嗅了嗅蜡烛,将之拔起,从怀里另外取出一节蜡烛安上,点了灯。
「你倒是小心。」唐少卯道,「我没下毒。」
「这里是唐门,小心一点好。」严青峰走到床边坐下,与唐少卯保持一段距离。他虽已把剑入鞘,却没将剑放下,问道:「堂主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唐少卯拿摺扇在掌心上拍了两下,说道:「你想要二丫头,对吧?」
「哪个男人不想要?」严青峰冷笑,「你有什麽好主意?『三分媚』?」
「二丫头要是当上了掌事,你拿什麽要她?」他指了指严青峰的下体,意有所指,「还是你有什麽过人的长处?」
严青峰甚是恼怒,沉声道:「除了我,还有谁配得上二小姐?」他冷笑,「孟渡江?凭他?」
「青城的沈玉倾沈公子怎样?」唐少卯道,「你哪一点比得上他?」
严青峰瞳孔登时缩了起来。
他不知道怎样的男人可以打动唐绝艳,或许沈玉倾也不行,但是他有的一切沈玉倾都有,而且更好。他是九大家的嫡子,沈玉倾却是九大家世子;他算得上英挺,跟沈玉倾一比却相形失色;他武功是华山嫡传,在同辈中属佼佼者,但看沈未辰从八卫手上救朱门殇那一手,他自认办不到,连妹妹都有这等武功,沈玉倾想必更让他望尘莫及。
沈玉倾每一样都比他好,如果沈玉倾打动不了唐绝艳,自己更没那本事;如果自己有什麽可以打动唐绝艳,沈玉倾只会更能打动她。
「帮着她,你要不到她。」唐少卯道,「我能帮你要到她。」
严青蜂忽然发现,室内的光线仍然太暗,这样的夜色下,只凭一根蜡烛是看不清楚眼前这人模样的。
「你能?」他哈哈大笑,「不是把她送去青城联姻?」
「那是他们的想法,锦阳堂弟的想法,你知道,他向来异想天开,别当一回事。你该听听我的说法。」
「你说,我听。」严青峰道,「怎麽帮我?」
「青城不会要二丫头,他们不敢。」唐少卯道,「我明天会去见沈玉倾,答应许配给他一个唐门姑娘。两家联姻,这是他来的目的,目的达到就好。」
「你说了算?」严青峰冷笑,不以为然。
「他们会答应的,他们很在乎那位大夫,我拿大夫当条件,他们会松口。再说,你看这封信。」
他从怀里递出一封信,严青峰接过,就着烛火看了,冷笑道:「点苍的使者入境了?那又如何?」
「青城这次的目的是联唐门抗点苍,你知道吧?」
他是华山嫡子,自然知道父亲严非锡与诸葛焉的密谋,只是不说话。
「二丫头势孤力单,没有胜算,只要在老夫人醒来前弄走她,她就翻不了身。沈玉倾不会下注在她身上,否则早上就表态了。如果他不答应,我们就转跟点苍结盟。朱门殇加上结盟,又不用娶二丫头进门,你说,他会不答应吗?」
「为什麽不是嫁大小姐给青城,而是随便一个唐门姑娘?」
唐少卯摇头笑道:「不是随便一个姑娘。等二丫头失势了,是大丫头值钱还是奕丶柳的女儿值钱?」
「这跟我又有什麽关系?」严青峰道,「那是青城的事。」
唐少卯道:「青城不帮她,二丫头剩下什麽?二伯手里一封太夫人遗书而已。」
他看着严青峰,缓缓道:「杀了孟渡江,把她带到华山去。这婚事,我替二丫头做主。我保证从这里到华山的路上,没有一个唐门子弟会拦你。」
「她会恨我。」严青峰道。
「你在乎?」唐少卯反问。
是的,他不在乎,他只要她的身体。唐绝艳的心,谁也驾驭不住。
「退一百步说,二丫头不会甘心,那时她最好的出路就是帮你取得华山掌门之位。对她而言,当华山的掌门夫人跟当唐门的掌事并无不同,也只有你当上掌门之后,她才有办法报复我们。有了她,就像当年二伯父有了太夫人一样,华山与二丫头都是你的。」
唐少卯说着,每一句都理所当然,而严青峰知道,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你不怕太夫人醒来后报复?」严青峰问,「冷面夫人的手腕你清楚。」
「那也要她醒得过来。」
烛火在暗夜中摇曳,忽地爆出一小朵火星,严青峰眼中的唐少卯不再只是个模糊的黑影,那形象在那瞬间忽地鲜明了起来。
「是你对太夫人下毒?!」严青峰脱口而出。
烛火摇曳,唐少卯的脸色随着烛光明灭不定。
※
九月十九,子时。
夜很深,月光被乌云笼罩,大街上只有微弱的灯火闪烁。
不知从何处而来,几个人丶十几个人丶几十个人,越来越多的人慢慢向唐门大院靠近。
朱门殇已经撑不住了,这次他的疼痛来得比之前更快,他以为自己能靠酒力与药力多支撑一会,但他扛不住。剧烈的痛苦使他全身抽筋,他是大夫,知道要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废掉。
又过了几个时辰?两个?三个?唐奕明天还会来吗?自己还能扛住不招吗?
沈玉倾能不能救自己?来得及吗?
他什麽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样的酷刑他熬不过第二天。
招了吧,管他娘的二小姐……操!反正也是上不了的骚货,他又不是没见过!
他在疼痛中昏迷,又在疼痛中醒来,半昏半醒之间,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罗晓,想起了那次在妓院被打个半死。他想,如果那次就被打死了,或许还好些,这次可比那次重伤还要难熬许多。
生不如死就这个意思。
他想起了沿门托钵的日子,直到他遇见师父觉证。他想起觉证火化的那一日,熊熊烈火中没有半颗舍利子。这是什麽世道,难道佛也没天良?
他想起了彭天诚,听说他四年前病死了。
他想起了在衡山的画坊丶青楼名妓,想起了群芳楼的七娘。他想起杨衍,那个倔强的孩子还好吗?他现在哪里?
他想起了柴二兄弟,想起他与沈玉倾的相遇,又想起了谢孤白,那个永远装神秘,永远说不出办法,最后却能解决问题的谢孤白。
然后他想起了唐绝艳,想起了自己两次中毒,被她叫人扔进池塘。
他彷佛看到唐绝艳向他走来。
他看到了唐绝艳。
「二小姐,堂主吩咐这里谁也不能进……哇!」
真的是她?
「辛苦你了,扛到现在。」唐绝艳打开牢笼。「咚」的一声,朱门殇狠狠摔在地上。
也不扶我一把……罢了,反正不能更难受了。
唐绝艳弯下腰来看他,忽地噗嗤一笑:「你的眉毛呢?」
「它们先走一步。」朱门殇虚弱地说,「叫我随后跟上。」
「你竟然还能说笑。」唐绝艳抿嘴笑道,「白天他们看得紧,我得等到晚上才能来。」她伸出指甲,轻轻刮着朱门殇的脸,朱门殇闻到指甲上的药味,香味中混着一股淡淡的腥臭。
「你……能进来?」
「我毕竟是刑堂副掌,手下敢拦,顺手打晕了,不奇怪。」
朱门殇缓缓点头。
「辛苦你了。」唐绝艳道,「我真怕你扛不到晚上。」
「不辛苦。」朱门殇道,「你让我枕你大腿上歇会,然后用你那对大奶子蹭我脸,我还能再熬两天。」
反正都要死了,最后占点嘴上便宜吧。
唐绝艳咯咯笑了几声,果真盘腿坐下,让朱门殇的头枕在自己大腿上。
「还有没有别的愿望?」
「给我颗死药。」朱门殇道,「不然明天我就撑不住了。」
唐绝艳从怀中取出一颗黑色药丸,缓缓放入朱门殇口中。
※
沈玉倾没有睡,小八就站在他身后。
「沈姑娘出发了。」小八道。
沈玉倾问:「唐二小姐呢?她收到信没有?」
小八默然,过了会,说道:「主人还没回来。」
沈玉倾道:「那就是没收到讯息了,她没去见五毒门门人?」
小八道:「如果去了,主人会回来通知我们。看这时辰,唐二小姐估计下手了。」
沈玉倾嘴角抽动了一下。
小八道:「我想主人已经尽力了。」
沈玉倾黯然。
「谢先生尽力了,那你尽力了吗?」沈玉倾忽然问道。
小八看着沈玉倾,半闭的眼眸忽地睁开来。
「你是想测试我,还是……这就是你觉得最好的方法?」沈玉倾回过身来,看着小八,「你不能拿朱大夫的命开玩笑。小八,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名,我想问你,你真的尽力了吗?」
小八没有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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