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佛手蛛丝(1 / 2)

天之下 三弦 32449 字 19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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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八十年,夏,五月。

明不详并没有搬离在正业堂的居所,只是比往常起得更早,去往文殊院正见堂。

文殊院分为正见丶正定两堂,正见堂主掌藏书典籍,钻研佛学武术,正定堂则司传授教学,堂僧多为讲课经僧或授业武僧。寺中弟子若要精进武学,多需往正定堂学习,正定堂亦不时开课,或讲经,或演武,或出访考校弟子。

佛教最重典籍经传,虽说四院平等,但文殊居首,普贤为次,地藏居末,已是暗规。文殊院中俗僧得以入堂者不过寥寥数人,首座与两堂住持更是数十年来从无俗僧染指。

「小僧本岩,是你的劳役领头。」为首的僧人高而精壮,两道眉毛下弯,看似一脸愁相,大夥给他的外号叫「愁师兄」。愁师兄问明不详:「你在正业堂都做些什麽?」

「挑夜香。」明不详道:「挑了一年。」

「斑狗就会欺负人,哼!」愁师兄噘起嘴,看着愁容更甚,「我们夜香是轮着倒,谁也跑不了。」又道,「文殊院以前叫藏经阁,保存经典,进修武学,后来改制成文殊院,增加了正定堂,为佛弟子传道授业解惑。虽然改了制,藏经阁还是在的。正见堂跟正业堂不同,人少殿大,多数是存放典籍的房间。师父们长年钻研学问,我们负责的劳役就多了,除了洒扫,倒夜香,还得挑水,劈柴。你年纪小,我会酌量分派任务给你。」

明不详道:「师弟与其他师兄分配相同劳役即可。」

愁师兄道:「我自理会得,去打扫藏经阁吧。」

文殊院配置与普贤院大致相当,院内多是僧居。正见堂是一座五进院落,中庭校场是演武讲经之用。藏经阁在正见堂后方居中,虽然朴素简约,却见宏伟巍峨。

明不详第一次踏进这少林重地,只觉肃穆庄严,细碎的脚步声在大堂里轻轻回响,好似踏得急点都显得亵渎。

入了大堂,往左首走去,推开铜制大门,映入眼帘的是栉比鳞次的书柜。明不详看了下,多是文史典藏和各类应用杂书,分门别类放置,这里叫「博物藏」。

再往深处走,过一个小木门,又是一个较小的厅。这是「般若藏」,置放的皆是佛教典籍各种注译版本,亦有原典,有些书籍已是斑驳古旧,难以辨认。

明不详从架上取下一本《杂阿含经》,正要翻阅,背后一人说道:「你要看,得找注记僧借阅。现在是打扫时间,别偷懒。」

明不详回头望去,见是一名二十出头,长相英挺的少年,并未落发,也是俗家弟子,正对他笑。

那少年指着大厅另一头道:「那边还有一间,你过去扫吧。」

明不详点头走去,见那入口是一扇铁铸小门,门虽小,却足有三寸厚,若是全为钢铸,力气小点的只怕压根推不动。

此刻铁门半掩,眼看明不详走近,洒扫众人忽然停下动作,定睛看着他。明不详恍若不觉,正要推门,突来一道黑影冲出,口中大叫着,用力在他胸口推了一把。这人力气好大,竟把他推飞出去,明不详在半空中稳住身形,双脚落地,牢牢站稳,竟没跌倒。

只听身后众人哈哈大笑,也有人喝采道:「好厉害!」明不详再看推他那人,歪嘴斜鼻,五官全扭在一起,约摸六尺高,身形佝偻,背上一个驼峰甚是显眼。

只见那人双手不停挥动,骂道:「这里不准进来!滚!滚!」语气又急又怒,说罢又看了明不详一眼,瞳孔收缩,嘴角微微抽动,随即急忙闪身入内,像是怕人继续看他似的。

这些,明不详都注意到了。

「开个玩笑,别生气。」方才那名英挺少年走了过来,哈哈大笑道,「我们这里每个人都给卜龟推倒过,算是我们的入门礼呢。」

一名弟子赞道:「你好厉害,竟没摔倒。吕师兄第一次也跌了一跤呢。」

那名英挺少年拱手行礼道:「我叫吕长风,跟你一样是俗家弟子。」

明不详拱手回道:「我叫明不详。」

吕长风问道:「你下盘功夫真稳,师父是哪位?」

明不详道:「了心和尚。」

周围弟子纷纷「咦」了一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吕长风回头道:「大夥干活去。」众弟子纷纷散开,各自干活去了。

吕长风问:「你知道你师父去哪了吗?」

明不详摇摇头。

吕长风道:「我想也是,唉。刚才的事你别介意,这里的师兄弟人都挺好的。」

「刚才那个人是谁?」明不详看着那扇铁门问,「那里不能进入?」

吕长风道:「那里是神通藏,存放寺中武学典籍,没得允许不得入内。那个卜龟脾气大得很,那是他打扫的区域,没事你别惹他。」

「打扫?」明不详问,「他跟我们一样?」

吕长风道:「照理是一样的,又有点不一样。」他想了想,说道,「住持让他自由出入神通藏,他就只负责打扫那处,谁要是走近,都会被他驱赶。倒不是我们排挤他丑陋,他脾气大,又不与人讲话,大夥都不想惹他发脾气。」

明不详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正见堂的劳役弟子相处融洽,私下嬉闹打骂,时常结伴出游,感情甚笃。吕长风是弟子中的佼佼者,他师父亦为正见堂堂僧,俨然成了这群弟子的头头。而那愁师兄,分派劳务公平,但除此之外,近来少与众人接触,众人都说是因为过些日子要试艺,考侠名状,愁师兄正在勤奋练功。

至于卜龟,他不住院内僧居,而是住在藏经阁内一间杂物房中,每日除了清晨洒扫,鲜少见他露面。

正见堂的相处融洽似乎不包含卜龟,正如吕长风说的,他有点不一样。

卜龟本名卜立,会取这个名字,可能是他父母仍希望他能「站的直立」。他的歪嘴斜鼻与驼背都是天生的,似乎有大夫说了原因,但他也记不清楚。他对父母最深的记忆就是父亲对他说:「立儿,站直!站直!」还有母亲的哭声。

这记忆很淡薄,淡薄到卜龟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的父母死得很早,他打小就当乞丐,甚至可以说,他的记忆是从街头行乞开始的。每个孩子看到他都笑他,骂他,他被扔过石头,别人家的父母会避免自己孩子跟他玩耍,像是怕被传染驼背似的。

别人不敢靠近他,被打骂久了,他也不敢与人接近,只能蹲在角落里,讨口残羹冷饭吃,有时抓些野鼠,有时捞捕池鱼,有一顿没一顿地勉强维生。

直到十岁那年,遇到他师父,正见堂的堂僧了因。

了因和尚见他可怜,将他带回少林寺照顾,至此他才得温饱。为表感激,他办事总是特别卖力。但了因和尚并没照顾他多久,不到两年,了因和尚没来由地病倒,没撑多久就走了。卜龟哭得很伤心,除了感激了因的照顾,也是担心自己的好日子没了。

所幸正见堂的僧人并没有赶走他,这些正僧都有慈悲之心,愿意收留他。只是有一点,那是卜龟自己也不知道的,了因本是从观音院转来的堂僧,虽是正僧出身,生前却与俗僧往来甚密,并常言:「少林寺仰仗俗僧之处甚多,不问出身,又为何分正俗?」

对此,正见堂众僧只是摇头叹息,感叹了因这麽好的一个和尚竟也失足沦落,与俗僧同流合污了。

了因既然被认为是亲近俗僧之流,卜龟处境就尴尬了。正僧为了避嫌,不敢与他亲近,俗僧视他为正僧之后,也不对他留心,因此寺僧们竟无人愿照顾他。幸好他单纯勤快,正见堂住持觉明禅师便分派他打扫神通藏,一般要三人才能打扫妥帖的地方,他一人便能张罗得一尘不染。由于他外型丑恶,性格孤僻,便让他住在藏经阁一间杂物房里,一住就是十年。

卜龟把神通藏的活当作自己在少林寺唯一的价值,他天生力大,任何人想要靠近都会被他赶走。

他就怕没了这活,自己又要回到街上去乞讨。他害怕街上,也怕那些人。

卜龟并不是没有想望。每天洒扫完毕,他回到自己房里,就把身体后仰,双手撑地,练习铁板桥。这是他跟了因求来的功夫,他每日里拉伸背部,强忍剧痛,一练就是一个时辰,只希望自己的驼背能够直一点。他不求一如常人,只希望能高一点,直一点,即便一点也好。

这个姿势就像是只翻了背的乌龟,讽刺的是,他只盼望这个姿势能让他不再那麽像一只乌龟。这便是他宁愿住在杂物房也不愿跟其他弟子同住的原因,是他绝不愿被人发现的秘密。

「久远之前,有一巨盗名唤干达多,他生前作恶多端,死后坠入地狱,受火焚煎熬之苦。一日,佛陀路经一井,听闻呼号惨叫,于是望去,原来那井直通地狱,地狱中干达多受烈火煎熬。干达多见到佛陀,法身庄严,清净圣洁,乃大喊佛陀救我。」

这一天,觉明住持心血来潮,传来众弟子要考究《佛弟子戒》,同时讲解佛法经文。卜龟也入了列,觉明说了这个故事。

「听到干达多呼救,佛陀张开法眼,遍观三千世界,过去未来。原来干达多生前虽然作恶多端,却有一次走路,就要踩到一只蜘蛛,他忽然心念一动,心想何必伤害性命?于是一步跨过,饶了那只蜘蛛。于是佛陀伸出手,取来一只蜘蛛,将它放在井边,那蜘蛛吐出丝线,往井中探去,干达多见到机会,急忙伸手抓住,沿着那丝线往上爬。他一路爬,爬到中途累了,便稍作喘息,一低头,见地狱众生也沿着这条蜘蛛丝爬了上来。他心想,这条丝线如此之细,怎能承受这许多重量?要是断了,我岂不是要回地狱受苦?于是蹬足踢向后面跟来的恶鬼,骂道:『这条蜘蛛丝是我的,你们不准跟上来!』他这一踢,蜘蛛丝顿时断裂,干达多重跌入地狱前,只听到佛陀轻轻的一声叹息。」

觉明道:「诸恶莫做,诸善奉行。勿以善小而不为,也勿以恶小而为之。你们都年轻,血气方刚,尤要注意,《佛弟子戒》是你们良师,务须谨记。」

卜龟坐在角落,凝神听着,甚是专注,这故事似令他内心颇有触动。接着觉明要众弟子念诵规章,众人持书大声念了出来,卜龟回神,忙也盯着书本照样念诵,却总是落了半拍。

一日午后,众弟子贪凉,躲在藏经阁闲聊,明不详也在其中。众人聊得正兴起,明不详突然站起身,众人都吃了一惊,问道:「怎麽了?」

明不详道:「我看到一只耗子。」

众人大惊,藏经阁中最忌老鼠,若有耗子啃咬书籍,造成破坏,众弟子都要吃罪。

吕长风忙问:「真的假的?」

明不详道:「也可能是我眼花。」

吕长风道:「这玩笑开不起,大夥快找!」

众人忙分头寻找,依次把所有储物房打开,就这样一间间找过去。众人都有意无意地避开卜龟房间,想放到最后察看,唯有明不详浑然不觉,来到卜龟房间门口,推开房门,却看到卜龟肚腹朝天,四肢撑地,正在练铁板桥,像极了翻身的乌龟。

那一刻,明不详第一次在卜龟脸上看到如此惊恐的表情。

卜龟想要翻身,但他背部僵直,一时动弹不得,耳听其他师兄弟正在走近,更是惊骇,唯恐自己这模样被人看见,不知又要被如何取笑。

他正惊慌间,却见明不详快速掩上房门,他听到明不详的声音说道:「这里看过了,没老鼠。」又听得有人道:「所有房间都找过了,没找着。」明不详又道:「也许是我眼花了,让师兄弟白忙一场。」那几人交谈的声音渐渐远去,卜龟这才放下心来,草草结束了这次练功,回想起来仍心有馀悸。

卜龟记得明不详,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记住了这个人。明不详有一张俊美秀雅的脸,跟个玉人儿似的。吕长风虽然英挺,但比起明不详,那英挺反像是个糙汉子般无趣。

他有些嫉妒那张脸,那张脸本身就是对他最大的讽刺。同样的眼耳鼻口,怎麽有人能生得如此精致,怎麽他就生得这般粗糙?

若说卜龟最不想让谁撞见自己的丑态,那就是明不详了,偏偏今天,却让明不详见到他学乌龟的丑态。

他会不会把今天的事告诉别人?

这一夜,卜龟忐忑难眠。

第二天晨间洒扫,卜龟从神通藏里偷偷张望,正与明不详目光对上,忙躲了开来。他细听外面众人交谈,并无异状,稍稍安了心。

此后几天,一无异状,但卜龟心底始终悬着这事。

一日午后,众人各自回去,卜龟在房中发愣。此刻他无心练功,只是来回走着,突然听到屋外一个声音道:「你不是才借了《楞严经》,怎麽又要借《维摩诘经》?」另一人道:「弟子想多参照经文。」卜龟心下一突,听出是明不详的声音,又听另一个声音道:「你才多大年纪,这经文就能参透了?」明不详道:「参不透便记下,正定堂有许多师父呢。」另一人哈哈大笑道:「觉见住持说你聪慧,果然不假。别弄丢了。」

卜龟把房门推开一道缝,见明不详站在长廊上,稍远处,一名青年僧人打着懒腰走远。他隐约认得那背影,是藏经阁的注记僧,但自己几乎未与他交谈过。

卜龟犹豫了半晌,见明不详要离去,忍不住咳了一声。明不详果然回头,见卜龟半身躲在门后,似在犹豫,也不说话。

卜龟看了一会,终于伸出手,向明不详招了招。

明不详走了过来,卜龟问道:「那一天……你见到我……练功,有没有跟其他师兄弟讲?」

明不详摇摇头道:「没有。」

卜龟道:「你别跟人讲,行不?」

明不详道:「不行。」

卜龟大急,正要问怎麽不行,明不详又说:「你这样练功不行,治不好你。」

原来是这个意思,卜龟忙道:「你别管我,别说出去就是。」

明不详道:「驼背难医,博物藏中有许多医书,寺中也有药僧,你怎不问问他们?」

「师父很早就带我问过了。」卜龟摇摇头,「他们说没救。」

明不详道:「我本没把那日所见当一回事,你既然在意,要我替你隐瞒,那便要帮我一个忙,否则我便说出去。」

卜龟问道:「帮你做什麽?」

明不详道:「我来此借经书,每次最多只能借两本,你再帮我借两本,如何?」

卜龟忙道:「不行,我……不行。」

明不详问:「为什麽不行?」

卜龟讷讷说不出口,只道:「这个不行,你说个别的吧。」

明不详道:「你不识字,对吧?」

卜龟被说中心事,涨红着脸,低下头,问道:「你怎麽知道?」

「那日诵念《佛弟子戒》,你跟不上,只是学着念,我注意到了。」明不详道,「这好解决,我教你识字就好。」

卜龟吃了一惊,抬头问:「你教我识字?」

明不详点点头,道:「你不识字,就不能帮我借书了。」说罢径自走进房里。

卜龟不及拦阻,这房间本是储物之用,并无窗户,虽是白天,里头也暗难视物。明不详道:「这里太暗,你看不清楚,我们到屋外去。」

卜龟摇头道:「我不去外头。」

明不详点点头,道:「那我去找纸笔,你且等我。」

明不详说完便离去,卜龟焦躁忐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过了会,明不详果然带回油灯和文房四宝。

「我先教你简单的,一二三四,学过吗?」明不详点起蜡烛,铺纸磨墨,边问边在纸上写上「四十二章经」五个字。

卜龟道:「一到十是认得的。」

明不详道:「那我先教你『章』跟『经』两个字,你明日便帮我去借这本经书。」随即又想了想,道,「不成,了净师叔如果知道你不识字,肯定会问你借书做什麽。你得多学一点,被盘问了也好回答。」

卜龟怦然心动。他本不想见外人,每日只在用膳时会前往膳堂,但也是低着头,速去速回,既不与人交谈,也不与人目光接触。他一直想学识字,只是羞于启齿,明不详愿意主动教他,那是求之不得。他思前想后,又怕明不详泄露秘密,只得道:「好,我帮你。」

明不详看着他,忽地笑了,笑容如秋日午后的阳光般灿烂温暖。卜龟看着这笑容,心想:「怎地他能笑得如此好看?」竟似看傻了。

自那天起,每日午后,明不详便来卜龟房中教他识字。卜龟问起明不详身世,知道明不详与自己一样都是孤儿,师父失踪,不禁有了同病相怜之感,两人渐渐亲近。

卜龟此后也不练功,专心识字。他记性与悟性不算上乘,但极勤奋,每日服完劳役便开始学习,明不详走后又复习,直到深夜才睡,不到一个月已会了上百个常用字。

学字最难是基础,基础一旦有了,此后便能突飞猛进,明不详便要他去借《四十二章经》。卜龟推辞了几次,明不详都摇头说不,不得已,只好硬起头皮去般若藏拿了本《四十二章经》,向看管的僧人说借。

注记僧是个年轻和尚,法号了净,他见到卜龟,吃了一惊,道:「难得看你来借经书。」

卜龟脸红心跳,自觉羞愧,低下头不敢回话。了净也未多问,只道:「读经文时如遇疑难,可来问我,我若不会,可帮你问经僧。」

卜龟没想到对方如此友善,连连称谢,拿了书快步离去。

明不详早在屋里等他,卜龟进了屋,方才如蒙大赦,不住喘息。

明不详淡淡道:「也不是很难,对不对?」

卜龟点点头,将经书交给明不详,明不详却没接过,道:「这书我没两天就能看完,你还得太快,他们也会起疑,不如先用这经书学字。」

明不详就这样教卜龟识字,又解读经文。卜龟对经文一知半解,渐渐地也能望文生义了。

过了几天,明不详又要卜龟去借书,这次是借一本杂书,是启蒙用的《千字文》。

「我师父说,《千字文》学字最快。」明不详道,「里头有许多字你都学过,应该不难。」

卜龟学了几天,忽然想到:「他要我帮他借经书,怎地借《千字文》?」这一想,又想到,「他说要借经书是藉口,其实是要我学写字,让我见人?」

想通这层,卜龟内心激动,感激不已,看着明不详,讷讷地说不出话来。明不详见他神情有异,问道:「怎麽了?」

卜龟道:「你……你是为了我才借书的?」

明不详不置可否,只说:「借书这事不忙,你以后再帮我就好。」又道,「你若有想看的书,也可以自己借来。」

卜龟感动道:「除了师父,你是第一个待我这麽好的人,为什麽?」

明不详想了想,道:「你跟我一样,没父母,没师父,也许我把你当成朋友了。」

「朋友!」卜龟心中一动。他这一生中唯一记得的亲人只有那相处了短短两年时光的师父,从未交过一个朋友。明不详是第一个把他当朋友的人,他不免激动了起来。

「我……我没交过朋友……你有很多朋友吗?」卜龟问。

明不详道:「以前在正业堂有个跟我一起挑夜香的,或许算是朋友。不过他后来帮着本月欺负我,偷了我的《佛弟子戒》。」明不详说着,又沉思片刻,说道,「朋友,也有害人的那种。」

卜龟急忙说道:「我不会是那种!除了你,我没别的朋友!」

明不详道:「你可以多交几个朋友。」

卜龟低头道:「我……我这样子,没人愿意做我朋友。」

「正见堂的师兄弟都是好人。」明不详道,「你都试过一次了,怎麽不多试几次?」

「怎麽做?」卜龟问。

明不详道:「明天洒扫,你走出神通藏,跟他们打个招呼。」

「什麽意思?」卜龟问得更细了。

「就是一个招呼,每天一个就好。」明不详道,「之后你就懂了。」

隔天,卜龟打扫完毕,眼看时间将尽,想起明不详说的话,却是犹豫不前。

他想起小时候,与别的孩子亲近时,不是吓哭对方就是惹来对方父母的打骂。

他觉得害怕,那种鄙夷的眼神,轻蔑的态度,好似自己就是个不该被生下来的怪物。

他在少林寺躲了十年,在那间独居的小屋支起他的天地,那里就是他的全部。而他现在要走出那个天地,到另一个曾经对他充满敌意的地方。

「只是一个招呼。」他心想,「还能损失什麽?」

他吸了口气,觉得脚有点软,一步步慢慢走向那扇铁铸的小门。

铁门沉重,关上了很难打开,打开了也很难关上。他站在门口,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他。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他,未几,打扫的弟子全都看了过来。

「大家……」他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要说什麽好,最后说了句,「早上好。」

此时已近中午,众人见他尴尬,都轰笑起来。卜龟觉得丢脸,正要缩回去,又听到众人纷纷回道:「早上好!」「早上好!」

他分辨得出,这些话语中没有敌意,有的顶多只有意外。

此后,他从每日一句问候,到见面时问候,离去时问候,渐渐到两三句简单对话,不到三个月,他便打入了弟子圈中。他感觉得到,众人本有些怕他,后来便与寻常相处无异,有时也会对他说些笑话,他性格木讷,反应又慢,听不懂时只能跟着傻笑。

笑话是听不懂,笑却是真诚的。

不到半年,他便能识字,又结交了朋友,而且不只一个朋友。

这一切都是因为明不详。

他感激明不详,像是感激师父了因一样。

某日午后,吕长风突然建议,问众人要不要上后山踏青。有的弟子说要回去请示师父,有的当下允诺。吕长风问明不详道:「大夥要到后山走走,你去不去?」又转头问道,「卜龟,你去不去?」

卜龟没料着这一问,忙看向明不详。明不详点点头,卜龟也跟着点头说好。

吕长风没注意到两人间的默契。

于是一众数十名僧俗在正见堂外集合,浩浩荡荡往后山踏青去了。

明不详去过后山几次,自然是了心带去的。一路风光明媚,虫鸣鸟叫,众人嘻嘻哈哈闲聊。到了一处空地,吕长风指挥取柴火,一名弟子拿出茶叶,也有弟子取出糕果,各自分食,席地而坐,说说笑笑,甚是融洽。

卜龟已十年未离寺中,此回虽然只是到后山,却大有一种重见天日之感,不由得心舒体畅,四处走动,兴奋不已。

众人聊着武林掌故,提起半年多前觉空首座率领大队僧众出门,一去就是两个多月。吕长风笑道:「觉空首座是去参加昆仑共议,选新任盟主啦。」

有人问道:「这盟主不是六个大门派轮着做吗?青城丶华山丶唐门这三家只有流口水的份,还用得着选?」

吕长风笑道:「这你就不懂了。规矩是选出来,就算实际是轮着做,面子上也得走个过场。每十年也就这麽一回,九大家掌门能齐聚一堂。」

「都说是掌门亲至,可觉空首座不是方丈啊?」一名弟子问。

「你糊涂啦?昆仑共议是什麽时候?四月!」吕长风笑问,「四月有什麽大日子?」

这问题连卜龟都能回答,只听众弟子异口同声道:「佛诞!」

吕长风笑道:「佛诞可是少林的大事,就为这个原因,早几十年前就说好,除非改期,否则少林只能派代表。这几十年来,除非轮着我们当盟主,不得不去,否则都是派有分量的人代表方丈前往。」

「就因为觉空首座不在,觉见住持才能把了心师伯的案子拖这麽久。」吕长风接着道。

这就又聊到了心失踪一案。几个月前,觉见将验尸结果上呈普贤院,觉空首座定了「疑似互殴致死,有疑待查」的结论,这在少林寺中掀起了巨大波澜,流言蜚语不止,而当中唯一的关键人物便是失踪的了心。这段时日,不少堂僧皆曾拜访明不详,却是毫无线索。

众人说到这里,也各自猜测,只是碍着明不详就在旁边,不好议论,于是又把话题兜开,讲到哪个住持严谨,那个住持宽松,兼有各种小道传闻。

一名弟子道:「你们听说过吗?觉空首座原来在山下是有家室的!」

几名弟子哈哈大笑道:「这谁不知道!觉空首座四十岁才剃度出家,没家室才奇怪吧。」

那弟子道:「我瞧他道貌岸然,还以为他是正僧出身,后来才知道啊……」

明不详忽问道:「正僧丶俗僧,如何分别?」

众人看向明不详,对他这一问感到讶异,但看他年幼,便道:「你不知道如何分别?」

明不详道:「了心师父提到过,正僧是以修行为目的入寺,俗僧不是。俗僧的弟子,剃度了也是俗僧,只有正僧的弟子才能是正僧。」

一名弟子道:「差不多就这个意思。跟你说吧,有些俗僧只在寺内奉戒,离了寺,有家室的不说,吃喝嫖赌也是有的。」

说到这,好些弟子露出了鄙夷神色。

「之前我去佛都买东西时,认识了几名地藏院的弟子,我师父特别嘱咐我,少与俗僧弟子往来。」一名已剃度的弟子喝着茶道,「最近遇到,招呼也不打了。」

「我师父也这样说。」另一名少年道,「说那些人不学好。」

「正业堂那才有趣,我听那的师兄说,一进入膳堂,正僧坐一边,俗僧坐一边,中间就一排空位,水火不容一般。」

正僧俗僧之间的对立渐渐展开,暗潮汹涌,连弟子们也渐渐感到不对。

「别胡说。」吕长风道,「明师弟还住在正业堂,这事问他就知道了。」说着看向明不详,「真是这样?」

明不详道:「膳堂座位不够,空不了一排。」

众人哈哈笑了起来。

突来一个熟悉声音骂道:「小贱种过得挺美的嘛!」众人看去,见是一个满脸黑斑的和尚,正是本月,不知怎地,他今日也来了后山。

本月走上前来,骂道:「你师父杀人逃亡,你倒好,在这享福!」说罢一脚踢上明不详后背,将他踹倒在地。

只闻一声怒吼,卜龟冲上前来,拦腰抱住本月。此时卜龟早已将明不详视为亲人,哪容他遭受欺凌?见他被打,便冲了过来。本月见卜龟形状可怖,吓了一跳,卜龟力气大,就要将他掀翻在地。本月哪容他放肆,双手托住他胁下,扣住他经脉,随即屈膝上顶,撞入卜龟肚子,卜龟吃痛,仍将本月奋力摔开。本月退了几步,左右开弓,接连两拳打在卜龟脸上,卜龟皮粗肉厚,退开几步,还想再战,几名弟子忙抢上拉住他。

吕长风起身怒道:「凭什麽打人?!」

本月道:「贱种是正业堂的弟子,你正见堂管得着?」

吕长风道:「扫地的也有资格管教弟子?这是正业堂的规矩?」

本月骂道:「扫地怎地?你不也是扫地的,就有资格管我?」

吕长风道:「你伤我朋友,我便管得着!」

明不详拉着吕长风衣袖,淡淡道:「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