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袍袖微拂,凌空虚摄。
那柄青光利剑丶黝黑重剑与木质长剑,应势而起,如被无形丝线牵引,轻灵跃出坑穴,悬停于半空之中,微微震颤间发出清越低吟。唯第二处空穴寂然无声,因为里面什麽都没有。
「这……」
洪七公不禁瞪大双眼。
饶是他见多识广,也被沈清砚这举重若轻丶隔空取物且同时驾驭三剑的精深功力与微妙掌控所震撼。
黄老邪丶欧阳锋也是忍不住微微侧目。
这小子的功力,真的是越发深厚了。
沈清砚目光掠过悬停的三剑与那处空穴,最终落于木剑之上,声音沉静而清晰。
「此剑冢,乃独孤前辈毕生剑道境界变迁之见证。」
他指向青光利剑:「此乃前辈弱冠前所用之剑。凌厉刚猛,无坚不摧,配以精妙招式,可破天下诸般兵器。此一境,可称『利剑期』,重在招式之精丶锋芒之利,倚仗神兵之助。」
随即,他望向第二处空穴。
「此处原应存放紫薇软剑。前辈三十岁前,剑法趋于变幻灵动,软剑无常,以柔克刚,更显技艺之精微。然因误伤义士,引为毕生之憾,遂弃剑深谷。此一境,可谓『软剑期』,不仅关乎剑术,更涉武德之省思,境界之中已涵人道之重。」
接着,他目光转向玄铁重剑。
「其后,前辈武功渐至大成,渐弃招式之巧,转而追求『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之境。以此重剑,行最简劈丶砍丶砸丶扫,威力却胜精妙招式十倍。此一境,可称『重剑期』,返璞归真,以力破巧,内力体魄并重。」
继而,他凝视木剑,语气渐深。
「四十岁后,前辈武功再进,臻于化境。不滞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此木剑便是象徵。至此境界,已不拘泥兵器轻重利钝,内力灌注,飞花摘叶皆可伤敌,无剑胜有剑。此一境,可称『木剑期』。」
最后,他语带崇敬与一丝神往。
「而这木剑刻文所言『渐进于无剑胜有剑之境』,便是最后一境——『无剑』。」
黄药师眼中精光一闪。
「无剑?」
「不错。」
沈清砚颔首。
「独孤前辈最终所达,乃是手中无剑,心中有剑。乃至『无招』丶『无我』。天地万物,皆可为剑;心念所至,剑气自生。不滞于形,不囿于招,无迹可寻,无懈可击。」
「木剑之刻已指明方向,而那更高渺之境,已超越兵器丶招式乃至具体武学范畴,近乎于『道』。」
一番阐释,如拨云见日,将独孤求败那波澜壮阔丶层层递进的剑道生涯清晰地展现在三位绝顶高人面前。
自利剑之锋芒,经软剑之变幻与省思,至重剑之返璞,再至木剑之不滞,终指向无形无相之「无剑」!
这不仅是剑法精进,更是武道认知与生命境界的层层升华。
平台上寂然无声,唯悬停的三剑发出细微嗡鸣,似在与往昔主人的辉煌遥相呼应。
良久,黄药师长叹一声,充满感慨与敬服。
「利剑丶软剑丶重剑丶木剑丶无剑……由繁入简,由器入道,层层超脱!这位独孤前辈,当真走到了武学尽头,窥见了我等未曾想见的风景,『求败』二字,他当之无愧!」
欧阳锋紧盯着玄铁重剑,眼中光芒闪烁,反覆咀嚼着「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这八个字。
他毕生武学偏重奇诡凌厉,此刻见到这般纯粹以力以势压人的道路,心中所受冲击极大,隐隐觉得自身武学或可从中借鉴,补足刚猛厚重的一面。
洪七公抚掌而叹,眼中精光闪动。
「妙极,妙极!这位独孤前辈的剑道,当真让老叫花开了眼界。从利剑锋芒到重剑无锋,再到木剑不滞……最后竟连剑也不用了。这等境界的层层跃升,已非寻常武学切磋可比。」
他摸了摸腰间酒葫芦,神色难得认真。
「我那降龙十八掌,自问刚猛无俦,却也须得一招一式踏踏实实打出来。今日见这『无剑』之境,方知武学至高处,已不拘泥于形招式样。『无招』二字,说来简单,其中境界却值得穷究一生啊。」
沈清砚见三人皆有所悟,微笑道。
「独孤前辈境界虽高,其剑道之理却可启迪后人。无论是追求招式极致丶锤炼根基力量,亦或升华内力境界,皆是我辈武者可以借鉴揣摩的方向。今日得见前贤遗泽,最大的收获或许并非具体剑法,而是这指明前路的『剑道』。」
神鵰低鸣一声,似是欣慰,又似缅怀。
黄药师沉吟片刻,忽看向沈清砚,目光锐利如剑。
「沈盟主,你既能如此清晰地阐释独孤前辈的剑道境界,想必自身于此道,亦有所得吧?」
此言一出,欧阳锋与洪七公也齐齐望向沈清砚。
他们此刻方才意识到,沈清砚对此地了如指掌,对剑道的剖析更是深入浅出,这绝非仅仅「听说」或「考据」所能达到,必然有其深刻的个人体悟。
沈清砚面对三位前辈探究的目光,坦然一笑,并未直接回答,只伸手指向剑冢,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缓声道。
「前辈遗泽在前,沈某不过是站在这位巨人的肩膀上,略窥门径罢了。再者,这是他的 道,并不是我的道,路……终究还是要自己走。」
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坚定与从容的自信。
言下之意,承认自己确实从独孤剑道中获益匪浅,甚至已将其精髓融入自身武道,但这仅仅是开始,他的道路,将比前人更为广阔。
黄药师三人闻言,相视默然。
他们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其武学天赋丶胸襟气度,乃至对武道的追求,恐怕都已超出了他们这一代人的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