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外人在场,说话便少了些顾忌,气氛也更为直接。
黄蓉亲自为洪七公重新斟了一杯热茶,自己也端起杯子,却没有立刻喝,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洪七公,语气认真地问道。
「师父,这里没有旁人,蓉儿便直说了。您执意要立过儿为下任帮主,除了方才说的那些,是否还有别的考量?」
「过儿的性子,经过沈道长调教,确是沉稳了许多,但这丐帮帮主之位,责任重大,牵扯极广,他……他自己心中,当真愿意接下这副担子麽?」
她这话问得委婉,却点出了一个关键:意愿。
黄蓉总觉得杨过骨子里并非热衷权势丶喜欢被束缚之人。
洪七公接过茶,吹了吹热气,嘿嘿一笑,目光却清明锐利。
「丫头,你这可想错了。鲁有脚为人是没得说,忠心耿耿,办事也踏实。但说句实在话,他天资愚钝,格局也就在那里了。守成丶处理日常帮务,他是一把好手。」
「可如今是什麽光景?蒙古铁骑虎视眈眈,天下动荡,江湖格局也在变。丐帮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能维持现状的管家,更需要一个能看清大势丶有魄力丶有手腕,能带领丐帮在这乱世中站稳脚跟,甚至开创新局的帮主!」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对沈清砚的赞赏与对杨过的期待。
「过儿这孩子,以前或许是有些跳脱不羁,可你看他现在,武功修为如何?心性气度如何?这背后是谁的功劳?沈小子!那小子是个什麽样的人物,你我都清楚。他能调教出这样的徒弟,本身就已说明了问题。」
「沈小子有经天纬地之才,若非志不在此,入朝为官恐怕早就位列宰辅。他能倾心教导过儿,过儿耳濡目染,眼界丶胸襟丶谋略,岂是寻常江湖子弟可比?让他来带领丐帮应对未来的风浪,难道不比让鲁有脚按部就班更合适?更让人放心?」
郭靖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深以为然的神色,忍不住插话道。
「蓉儿,师父说得再对不过了!过儿如今的本事和见识,我是亲眼所见,心服口服。由他来继承丐帮,带领兄弟们保家卫国,实是上上之选!我相信他一定能做得比我们都好!」
他语气激动,对杨过的信任与期望溢于言表,简直比对自己亲生儿子(倘若有的话)还要笃定。
黄蓉有些无奈地看了丈夫一眼,心知他现在对杨过是越看越满意,几乎到了盲目的地步。
她转过头,对洪七公继续说出自己的疑虑。
「师父您的眼光,蓉儿自然信得过。沈道长的才学能耐,也毋庸置疑。只是……过儿他毕竟年轻,又从未在丐帮中历练,骤然将他推到如此高位,帮中弟兄们能否真心接纳?他自己……是否真的甘愿被这俗务重担束缚?」
「我观他今日言行,虽沉稳有礼,但骨子里那份洒脱疏淡,似乎仍在。」
她这番话,既考虑了帮内人心,也触及了对杨过本性的判断,担忧不无道理。
洪七公哈哈一笑,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抹了抹嘴,道。
「蓉儿,你还是不够了解现在的过儿,也不够了解沈小子教徒弟的本事。是,过儿以前或许贪玩任性,只图自己快活。但如今的他,经历了许多,更在沈小子身边受教多年,大是大非的道理,早已刻在心里。」
「你当他今日席间那番以大局为重的言辞,只是说来好听的?那是他真心如此想!」
他目光变得深远,语气笃定。
「若是只为他个人名利逍遥,他或许真不愿接这烫手山芋。但若告诉他,这丐帮帮主之位,非为个人权柄,而是关乎天下千万丐帮弟子的生计前程,关乎在抗蒙大业中凝聚一股至关重要的力量,甚至关乎能否助他师父成就更大的丶利国利民的事业……」
「以那孩子重情义丶明大义,又对他师父敬若神明的性子,你觉得,他会拒绝吗?沈小子既然默许甚至推动此事,必然已有能让过儿心甘情愿接受的道理。这师徒二人,都不是目光短浅之辈。」
郭靖听得心潮澎湃,接口道。
「蓉儿,我们应当相信过儿!他祖上杨家满门忠烈,他爹……他爹的事是造化弄人,也怪我当时未能好生引导。但过儿不同,他是在跟着沈兄弟成长起来的!我相信他的品性,也相信他的能力!让他试试,不会有错的!」
他言语恳切,几乎是在为杨过打包票。
黄蓉看着师父笃定的眼神,又看看丈夫满脸的信任与期待,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她知道,师父主意已定,且理由充分。丈夫更是全力支持,毫无保留。
自己虽身为现任帮主,有诸多顾虑,但在师父和丈夫的坚持面前,尤其是师父所描绘的「大局」与「未来」面前,她那些基于个人复杂心绪和稳妥考虑的理由,显得分量不足,也难以严词拒绝。
她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妥协的无奈笑容。
「既然师父和靖哥哥都如此认为,那……便依师父之意,让过儿试试吧。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还需从长计议,妥为安排,方能顺利过渡,不负师父厚望。」
这话便是松口了,虽仍强调「从长计议」,但已接受了洪七公的提议。
洪七公满意地捋须一笑。
「这就对了!具体如何操办,咱们慢慢商量。有老叫花和你们夫妻支持,再加上过儿自己的能耐,不用怕镇不住场面。」
同时,他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总算是说服了黄蓉这傻丫头。
洪七公自然明白黄蓉的顾虑从何而来。
这丫头向来心思重,心眼多,想的也多。但他老叫花看人看事,却另有一套章法。这些时日与杨过那小子朝夕相处,观其言行,察其心性,那份坦诚与重情义的秉性,是真是假,他这双老眼还分辨得出。
黄蓉的那些担忧,在他瞧来,多半是过虑了。他相信杨过绝非那等凉薄忘恩丶表里不一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