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于静室中分宾主落座,室内檀香袅袅,窗外松涛隐隐。
马钰斟了三杯清茶,神色温和,目光中带着对这位师弟一贯的欣赏与信赖。
「沈师弟,今日特意寻我与你丘师兄前来,可是教中事务有何疑难?或是武学上又有新得,欲与我等探讨?」
这两年来,沈清砚处理教务井井有条,更屡有武学心得分享,马钰早已习惯了他不时带来的「惊喜」。
丘处机性格较之马钰更为刚直外露,闻言也看了过来,笑着说道。
「沈师弟有事但说无妨,可是有何需要师兄出手相助之事?」
他虽知沈清砚武功早已深不可测,远胜自己,但这份同门关切之情却是不假。
沈清砚双手接过茶杯,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摩挲,略作沉吟,方才抬眸看向两位师兄,神色坦诚。
「马师兄,丘师兄,今日请二位前来,非为教务,亦非切磋武学。实是清砚心中有些计较,已思量多时,如今时机渐至,不得不与两位师兄坦言。」
马钰与丘处机对视一眼,皆看出沈清砚今日神情与往日论道谈武时的从容不同,多了几分郑重,心知必有要事。
马钰放下茶杯,正色道:「师弟请讲。」
沈清砚缓缓道。
「首先,是关于清砚自身。不瞒二位师兄,我之武功,近年来偶有寸进,于武学之道自觉已窥得几分堂奥,然闭门造车终有极限。如今修为渐至瓶颈,欲再求精进,非下山历练,于广阔天地丶各异高手间印证磨砺不可。」
「此外……师父在外云游多年还杳无音信,清砚心中一直挂念。此番下山,亦存了寻访师父踪迹的念头。」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武功瓶颈是真,但更多是托词,寻访师父亦是引子,却也是应有之义。
马钰闻言,捋须颔首,神色间并无意外,反而露出理解之色。
「原来如此。师弟天纵奇才,修为精深,确非终南山一隅所能局限。下山游历,增广见闻,印证所学,乃至寻访仙踪,皆是正理。教中事务由我和众师弟接管,师弟但去无妨。」
「教中事务,这两年来你已调理得当,纵你不在,亦有章程可循,不必挂怀。」
他这话说得恳切,对沈清砚的信任可见一斑。
丘处机也点头道。
「不错。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辈习武之人,更需在实战与游历中打磨心性见识。师弟既有此意,自当遵从本心。」
沈清砚见两位师兄爽快应允,心中微暖,但他今日要说的重点,还在后面。
他面色转为更为肃然,放下茶杯,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多谢师兄体谅。然而,清砚今日欲言之事,尚不止于此。另有一桩心事,藏于胸中多年,如鲠在喉,如今眼见天下时势演变,愈发觉得不能再缄默于心了。」
马钰与丘处机见他神色如此郑重,不由也坐直了身子。
丘处机浓眉一轩:「沈师弟,你我同门,情谊深厚,有何心事但说无妨。只要是为兄能力所及,必不推辞!」
沈清砚目光扫过二人,缓缓道。
「二位师兄久在终南清修,但想必对山外天下大势,亦有所耳闻目睹。如今蒙古铁骑横行北方,吞金灭夏,其势滔天,无可阻挡。金国已亡,西夏亦成过往云烟。其兵锋所向,下一个,必然是我大宋锦绣河山。」
他语气平静,所述却是血淋淋的现实。
马钰闻言,长叹一声,眉宇间染上忧色。
「师弟所言不错。北地烽烟,难民南逃之事,近年来时有所闻。蒙人凶悍,铁蹄过处,往往城破人亡,生灵涂炭。我辈虽方外之人,闻之亦不免心生恻然,更忧心我汉家衣冠丶百姓黎庶之将来。唉,世道艰难,天命似有所归,非人力可挽。」
他身为全真掌教,虽潜心修道,却并非不闻世事,对北方的战乱与危机早有忧虑,只是自觉无能为力。
丘处机更是面色凝重,拳头微微握紧。
他早年曾远赴漠北,试图以道法劝化成吉思汗止杀,虽未竟全功,亦知蒙古之强绝非虚言,心中那份家国之忧,远比马钰更为炽烈直接。
沈清砚将二人反应看在眼中,继续道。
「马师兄所言『天命』,清砚却有些不以为然。所谓天命,常系于人事。蒙古虽强,然其治国以杀伐掠夺为本,非长治久安之道。我汉家文明绵延数千载,底蕴深厚,岂能坐视其毁于铁蹄之下?」
「若真到了山河破碎丶神州陆沉那一日,我辈修道之人,难道真能心安理得,独坐山中,看那血流成河丶百姓流离吗?」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丶沉淀下来的力量与热血。
「清砚不才,昔年也曾寒窗苦读,虽未得功名显达,却也不敢忘了圣贤书中『修身丶齐家丶治国丶平天下』之教诲,更觉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之义理。以往是力有未逮,空怀志气,只能蛰伏山中,精研武学以强自身。而如今……」
他目光湛然,扫视二人,一股渊渟岳峙丶深不可测的气息虽未刻意散发,却已自然流露。
「如今清砚自问,一身所学,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往?何事不可为?虽不敢妄言能挽狂澜于既倒,但若只是独善其身,眼看着家国倾颓丶苍生倒悬,我心中……实难安宁!」
他看向丘处机,语气诚恳。
「丘师兄当年远赴大漠,欲以一己之道心感化一代天骄,虽险死还生,其志可嘉,其勇可佩!清砚每每思之,敬佩不已。如今,清砚也想以我这身武功,这副头脑,去这乱世之中,试着做点什麽。」
「或许螳臂当车,或许徒劳无功,但若不去做,我之道心,终生难安。」
「这,便是我欲下山更深一层的缘由,并非只为武学历练或寻访师父,更是想凭己所能,在这天下将倾之际,为这汉家山河,为这天下苍生,尽一份心力,寻一条生路!」
这番话,说得坦诚而炽烈,却又条理分明,并非一时热血冲动。
他对此事蓄谋已久,很想要这麽干着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