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清越,蕴含内力,清晰地传入每个弟子耳中。
「明己身之不足,知何处尚可精进;明功法之精微,晓日后如何用功;明心志之方向,坚定问道求索之心。」
「更明同道之可敬,懂得以他人为镜,照见己身。此方为我全真玄门正宗,清静修持丶砥砺共进之风!望尔等牢记于心,践行于每日修持之中。」
「大比继续!望在场所有弟子,皆能从今日诸场比试,尤其是方才一战中,见贤而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用心体悟,必有所得!」
「铛——嗡——」
钟磬之音再度悠然响起,清越而绵长,馀韵袅袅,仿佛具有某种涤荡人心的力量,缓缓抚平了校场之内方才因惊险一幕而紧绷的空气,也安抚着众人翻腾不息的心绪。
清越的钟声里,赵志敬对杨过郑重颔首,眼中再无丝毫轻视,取而代之的是完全的认可,以及一丝历经此事后的深沉感慨。
他青衫拂动,不再多言,飘然转身下场,步履间较之登台时,似乎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沉凝与踏实。
杨过独立场中片刻。
秋日的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吹动他身上那件已有多处破损的粗布道袍,衣袂翻卷间,隐约露出肋下那道被剑气掠过丶仅差分毫的浅浅痕迹。
他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山崖间迎风的小松。目光灼灼,先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空空如也丶犹自残留着发力过猛后酸麻感的双手,随即,他抬起头,目光穿越人群,直直望向高台上那安然端坐丶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青色身影。
此刻,少年黑白分明的眼中,情绪如云涛翻涌,复杂难言。
有对师长那深不可测的修为与及时救护的无限崇敬与感激,如潮水般漫过心头。
有亲身经历那生死一线丶力不能及的瞬间后,对更强大力量丶对武道更高境界所燃起的丶前所未有的深刻渴望,如火种落入心田。更有一种拨云见日丶豁然开朗般,对自己所行道路更加清晰丶更加坚定的信念。
方才那弹指间逆转生死丶举重若的神妙手段,那如渊似海丶难以测度的修为境界,以及师父平日那些看似随意丶实则字字珠玑的教诲……此刻都如同最深刻的烙印,已深深镌刻在他年轻的灵魂深处。
场边,低低的议论声在钟磬的馀音中如水波般泛开,交织成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
「沈师叔祖方才那一下……到底是何等手段?隔空数丈啊!」
「岂止是隔空,是『弹指』!就那麽轻轻一弹,赵师伯的剑就偏了,杨师弟也毫发无伤……」
「关键不是力道多大,是那份控制!妙到毫巅,多一分则伤,少一分则殆,精准得吓人!」
「杨师弟也真是……了不得!竟能把赵师伯逼到用出『三环套月』这等绝招,最后居然还能冷静指出呼吸转换的关窍……」
「这对师徒……当真是一个深不可测,一个前途无量,了不得啊!」
高台之上,沈清砚对台下那几乎凝成实质的丶混合着敬畏丶好奇与探究的视线恍若未觉。
他姿态闲适,甚至顺手端起了旁边小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浅啜一口,神情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丶逆转局势的一指,对他而言只是信手拂去了衣襟上的一粒微尘。
唯有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莞尔:效果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强上一些。
不过,如此也好。经此一事,重阳宫内某些不必要的试探与纷扰,当能消弭许多。扮猪吃虎固然有趣,但适时地丶适度地展示獠牙与力量,更能避免许多蝇营狗苟的麻烦,让过儿有个更清净丶更专注于修行的成长环境。
这道理,他前世早已明白。
唯有近旁的王处一丶丘处机丶郝大通等几位高人,方能从那袭平静的青衫之下,隐约感知到一缕圆融通透丶深不可测的气韵,仿佛与周遭的秋风松涛丶乃至终南山的脉动隐隐相连。
他们交换了一个深沉的眼神,心中惊涛暗涌,但大比仍在继续,诸多感慨只能按下,留待私下再论。
校场边缘,鹿清笃脸色灰败,先前那点因杨过遇险而升起的扭曲快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地自容的羞惭与深入骨髓的骇然。
他低着头,目光躲闪,悄无声息地向人群阴影里退缩,最终猛地转身,仓皇逃离了校场,背影萧索。紧握的双拳传来刺痛,却远不及心中翻江倒海般的羞愤与茫然来得剧烈。
原来差距竟已如此之大,大到能惊动沈师叔祖那般人物亲自出手。这个认知彻底击垮了他。
不远处,赵志敬已回归三代弟子前列。尹志平丶崔志方等立刻围拢过来,脸上犹带惊异。
尹志平压低声音。
「赵师兄,方才沈师叔那一手……究竟是如何办到的?隔空数丈,屈指一弹……简直匪夷所思!曾闻东邪黄岛主的『弹指神通』妙用无穷,沈师叔这一指,其神妙精准,怕是不遑多让了!」
赵志敬的目光沉凝下来,默然片刻,方才缓缓摇头。
「尹师弟,东邪绝技,为兄无缘亲见,不敢妄论高下。但沈师叔方才那一指……其境界,确实已非我等所能理解,甚至难以想像。」
他话音稍顿,仿佛仍在回味那电光石火间,自身剑势如冰雪消融般被轻易瓦解的感受。
「那绝非简单的真气外放,亦非寻常的隔空劲力。」
赵志敬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