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秋日,天高云淡。重阳宫前的校场上,古松森森,松针在秋阳下泛着金边。钟磬馀音方才散去,场中一青一蓝两道身影相对而立,清风拂过,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
赵志敬负手而立,三代首座弟子的青衫道袍纤尘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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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年近三十,面容清癯,此刻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审视。对面站着个不过十三四岁的道童,正是杨过。蓝布道服洗得发白,身形尚显单薄,但脊梁挺得笔直,一双眸子清亮有神,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中透着灵动机敏。
「杨师弟,请。」
赵志敬开口,声音平缓。这一声「师弟」叫得规矩,却无多少温度。按辈分,杨过拜在沈清砚门下,确是他师弟。只是这孩童入门不到一年,年纪尚幼,三代弟子心中难免有些微妙。
杨过抱拳行礼:「赵师兄,请指教。」
话音刚落,赵志敬动了。
他身形未移,只右掌随意向前一按。这一按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已将全真教上乘武学「绵掌」的「以气摄人丶以势锁形」之精髓尽数蕴含。
这不是凌厉杀招,而是全真正宗用以「称量」对手根基丶迫其自露破绽的高明手段。掌力如无形潮水,缓慢而坚定地弥漫开来,不图伤敌,旨在挤压空间,试探内力深浅与应对定力。
场边观战的四代弟子们屏息凝神。
他们中许多人修习绵掌数年,却从未见有人能将这一式起手使得如此圆融无碍。劲力含而不露,气势绵里藏针。高台上,丘处机微微颔首,王处一抚须不语,目光都落在场中。
杨过顿时感觉周遭空气一沉。仿佛瞬间置身粘稠泥沼,举手投足都比平时费力数分。胸口微微发闷,那是对方雄浑内息隐隐压迫所致。
他心中一凛,清晰感知到了与之前鹿清笃那种锋芒毕露截然不同的压力。鹿清笃的攻势如暴雨倾盆,虽猛却疏;赵志敬这手却如深海暗流,无处不在,无孔不入。这是更本质丶更难以取巧的修为压制。
但他这数月在沈清砚座下,耳濡目染的不仅是招式技巧,更有对「气」丶「势」丶「理」的深刻理解。
师父曾言:「势由心生,亦由力生。破其势,可攻其心,亦可寻其力之断续。心定则神凝,神凝则眼明,眼明自可窥隙。」
此刻,杨过强压住初次面对这般高手气场所带来的本能悸动。
体内《全真大道歌》心法自然而转,这几个月他根基打得极牢,虽内力不深,却已初窥门径。那股虽不磅礴却日益精纯的真气如溪流般护住心脉,驱散了几分不适,更让他灵台保持清明。
他不退反进。脚下步伐倏忽一变,由灵动迅疾转为沉凝古朴。左足缓缓踏出,踩的是坤位;右足随即跟上,定于巽位。正是沈清砚融合全真步法与奇门道理所授「九宫步」中的「坤移巽转」。
这一步看似缓慢,却妙到毫巅地踏在了赵志敬绵密掌风在方位转换时产生的丶几乎微不可察的力道间隙上。就像一尾游鱼,在湍流中寻到那瞬息安稳的漩涡眼。
赵志敬掌势果然为之一顿。他眼中讶色一闪而过。
这一手「绵里藏针」的起式,等闲三代弟子都未必能立刻看破其中关窍。眼前这孩童入门不过数月,竟能一步踏准「气眼」?
这份眼力与胆识,当真不凡!
就在赵志敬掌势微滞丶旧力略收丶新力将生未生的电光石火间——杨过动了!
他并未直冲那看似薄弱的正面,而是身形如蓄势已久的灵狐,借着方才踏步的余势,斜刺里一窜!
这一窜并非直线,带着一个微妙弧旋,仿佛贴着对方掌风边缘的「锋面」滑过。正是《金雁功》中极高明的「雁翎掠水」身法,轻灵不失稳重。
与此同时,他右手并指如剑,觑准赵志敬因掌势微调而右臂动作稍显凝滞的刹那,疾点其「曲池穴」!
指风凌厉,虽无剑气纵横,却已将全真剑法「定阳针」中那一点凝练疾刺的意境发挥出来。
「好!」
场边不知谁低呼了一声。
许多四代弟子甚至没看清,杨过是如何从那般窒碍的掌势中寻到出路并发起反击的。
高台上,沈清砚微微一笑,眼中露出赞许。
「还不错,这小子没有给我丢脸。」
赵志敬心中亦赞,手上却丝毫不慢。
他右掌化按为圈,袍袖如流云舒卷,并未硬接指力,而是运用一股柔韧绵长的巧劲。青色袖袍边缘轻轻搭上杨过手腕,顺势一引一带。
这一手「流云袖」看似轻柔,实则暗含四两拨千斤之妙。
杨过只觉得指尖力道如泥牛入海,更有一股旋转的柔劲传来,带着他整条手臂不由自主地向旁偏开,脚下也微微一浮。
「劲力圆转,卸力于无形。」
高台上,丘处机颔首道。
「志敬的绵掌功夫已得『柔丶韧丶圆』三味。不过杨过那孩子,方才那一步一眼,颇有几分『料敌机先』的雏形了,难得。」
王处一也点头:「沈师弟教徒,果然重『理』更重『招』。杨过年岁虽幼,应对却章法俨然,不急不躁,这份心性尤为可贵。」
沈清砚静坐如松,青衫磊落,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场中。
他看得分明,赵志敬方才那一带,分寸拿捏极准,只卸力引偏,未含丝毫伤人的暗劲。双方差距确实巨大,但赵志敬显然谨记「切磋指点」之意,出手留有馀地。
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压力足够,风险可控。
场中,杨过一击无功,毫不停歇。借着赵志敬那一带之力,他身形顺势旋转,步走九宫,如游鱼般绕着赵志敬游走开来。他知道硬拼绝无胜算,便将《金雁功》的灵动与《九宫步》的玄妙结合到极致。
每一步都踏在赵志敬气机流转丶掌力分布的衔接处或力道的「侧面」,绝不正面冲击其掌势最盛之处。
一时间,只见那蓝色的小小身影如穿花蝴蝶,又似风中飘絮,总在间不容发之际从绵密掌风的缝隙中滑过。
赵志敬初时还存着考较之心,掌法不疾不徐,如大网收拢,不断压缩杨过的活动空间,逼他应对。但十馀招过去,杨过虽略显狼狈,气喘吁吁,额角见汗,却总能在极限下找到那一线生机,身法应变之巧,韧劲之足,远超预期。
赵志敬面上依旧平静,心中却也不由生出几分感慨,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感慨的是沈师叔教徒之能,竟能在短短数月内将一块璞玉雕琢至此。
焦躁的是,自己身为三代首座,若与一孩童纠缠过久,即便胜了,脸上也无甚光彩。周围弟子们的目光渐渐从惊讶变为专注,甚至有些已开始暗暗琢磨杨过的步法,这无形中给了他压力。
「需得让他见识一下本门剑法正朔,也好让众弟子看清差距。」
赵志敬心念一转,掌法忽收。他并未再出拳掌,而是后退半步,右手探向腰间。
「鋥」的一声清鸣,长剑已然出鞘!
剑身如一泓秋水,在秋阳下流淌着清冷光华。剑脊笔直,刃如霜雪,正是全真弟子标配的制式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