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桃花岛夜话(2 / 2)

这些沉重而缜密的心思,黄蓉半点未曾表露在脸上。

她深知郭靖对杨过只有最纯粹的爱护与沉重的责任感,若将自己这份深切的担忧说出口,非但于事无补,只会百上加斤,让这个本已不堪重负的丈夫更加忧心忡忡。

她所能做的,便是在一旁细心周全地安抚,将一切不安藏在心底,静观其变,暗中筹谋。

「蓉儿,你说得对。」

郭靖终于被妻子的话彻底说服,他端起了那碗微温的清甜羹汤,喝了一大口,温热的口感似乎也暖了他有些发凉的心。

他长长舒了口气,眉宇间的郁结散开了不少。

「沈兄弟的人品武功,我是亲眼所见,信得过的。有他这样的人物在身边悉心教导,过儿应该……应该会慢慢好起来的,会走上正道的。等过些时日,我们把手上这些琐碎事务都料理完毕,就去终南山看看他,也当面再谢谢沈兄弟。」

「好,都听你的安排。」

黄蓉笑着应下,声音温柔。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郭靖未能察觉的丶混合着忧虑与决断的深邃光芒。

她知道,有些风暴,或许还在遥远的未来酝酿,而她必须为守护这个家丶守护丈夫的这份赤诚,早做准备。

翌日午后,阳光明媚,海风轻拂。

桃花岛临海的一片平坦练武场边缘,郭芙穿着一身鲜亮的鹅黄色劲装,手中拿着一柄装饰华丽丶剑鞘上嵌着莹润珍珠的短剑,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比划着名「越女剑法」中的招式。

她的动作敷衍,神情带着明显的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武敦儒和武修文兄弟俩,则乖乖地坐在一旁阴凉处的石凳上,目光追随着郭芙的身影,偶尔低声交谈两句,内容无非是夸赞芙妹剑姿优美,或是讨论哪一招式该如何发力。

「芙妹,」武敦儒见郭芙一招「枝击白猿」使得绵软无力,手腕角度也欠精准,忍不住出声提醒。

「你这招手腕还需再压低三分,气力要贯注剑尖,如此出击方能劲道十足。」

郭芙闻言,撇了撇娇艳的小嘴,顺势就收了剑势。

她走到石桌边,挨着武氏兄弟坐下,拿起自己那杯冰镇过的酸梅汤,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带着几分娇惯的口气哼道。

「练来练去,翻来覆去就是这几招基础剑法,闷也闷死个人了!爹爹整天把『根基要紧』挂在嘴边,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我可想学的是像娘亲那样,使起来又厉害又潇洒的『打狗棒法』和『落英神剑掌』!那才叫真本事呢!」

武修文见状,连忙陪着笑脸道。

「师父和师母的武功,那自然是江湖上顶尖的绝学。不过芙妹,咱们现在年纪还小,内力修为尚浅,那些精妙高深的招式,就算勉强学了,没有深厚内力做根基,也发挥不出真正的威力,岂不是糟蹋了武功?

芙妹你天资聪颖,远胜我兄弟二人,只要循序渐进,把根基打牢,假以时日,师母的那些绝世武功,肯定都会传授给你的。」

郭芙听了这番奉承,脸色稍稍由阴转晴,但随即,她眼珠一转,脸上又露出一种混杂着不屑与轻松的神情,仿佛卸下了一个包袱。

「说起来,」她用一种刻意扬起的声调说,「那个惹人厌的家伙总算是走了,咱们这桃花岛上,可算是清静自在多了!」

武氏兄弟自然心知肚明她说的是谁。武敦儒接口道,语气中也带着几分附和。

「芙妹说的是杨过那小子?他去了全真教,确实也好。省得留在岛上,整日里阴沉沉的,看人的眼神都像是带着钩子,浑身是刺,说话也总是夹枪带棒,还三番两次惹得师父动怒操心。」

「就是!一点都不错!」

郭芙像是找到了最佳的倾诉对象,声音又提高了八度,带着夸张的语调解释道。

「你们是不知道,他刚被爹爹带回来的时候,那个样子哦,脏得像个从泥地里滚出来的野猴子,什麽规矩礼仪都不懂,吃饭用手抓,说话也粗鲁。

我看他可怜,好心带他一起玩,把我的玩具分给他,他倒好,从来都不领情,摆着一张臭脸,好像谁都欠他钱似的!有一次,还差点把我装宝贝蟋蟀的罐子给烧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语气也更加愤慨。

「后来更是了不得啦!本事没见长,胆子倒肥了,竟然敢偷偷摸摸跑出岛去,也不知道走了什麽狗屎运,或者说倒了什麽血霉,居然认了那个恶名昭彰的西毒欧阳锋做乾爹!

把爹爹气得……哼!要我说,真是有什麽样的乾爹就有什麽样的乾儿子,骨子里就不是安分的,净会走那些邪门歪道!」

武修文较为谨慎,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劝道。

「芙妹,这话咱们自己说说便罢了,可千万别让师父听见了。你也知道,师父对杨过……终究还是念着旧情,很是关心挂念的。」

「我知道爹爹心肠最软了,总是念着和他那个坏蛋爹爹的结义之情。」

郭芙嘟起了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可是那种不识好歹的人,有什麽好惦记的?走了才是天大的好事呢,正好眼不见为净!哼,全真教规矩那麽多,条条框框烦也烦死了,看他在那里还能不能像在岛上这麽神气!肯定有他受的!」

武敦儒沉吟了一下,想起听到的传闻,说道。

「不过……我前几日听师傅师娘闲聊说起,这次把杨过送上终南山,好像是特意让他拜在了一位很厉害的年轻道长门下。听说那位道长年纪极轻,却已经是进士及第的探花郎出身,文武全才,在全真教里地位很高呢。」

「探花郎又怎麽样?」

郭芙扬起下巴,满脸的不以为然。

「不过就是个读死书丶掉书袋的文人罢了!难道武功还能高得过我爹爹和娘亲?再说了,就杨过那块又臭又硬的榆木疙瘩,性子那麽别扭,就算拜了天皇老子当师父,我看也未必能学出个什麽样来!

说不定啊,没几天他那倔驴脾气又犯了,顶撞师长,就被他那新师父一气之下赶出山门了呢!」

她说着,脑海里已经开始生动地描绘杨过在全真教因为违反门规被罚跪丶被打手心丶灰头土脸的狼狈样子,不由得觉得十分解气,咯咯地笑了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在阳光下回荡,好似那令人愉快的场景已经真实发生了。

武修文看着郭芙开心的样子,也附和着笑了笑,但他心里却隐约觉得,事情恐怕没这麽简单。

能让郭靖如此看重丶甚至带着敬意提及的年轻道长,怎麽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读死书文人」?

那人必定有其过人之处。

只是他素来懂得察言观色,迎合郭芙的心意,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说些扫兴的话来反驳。

「好了好了,不提那个扫兴的讨厌鬼了!」

郭芙心情大好,站起身,重新拿起她那柄华丽的短剑,对着武氏兄弟扬了扬线条优美的下巴,带着命令式的口吻说。

「大武哥哥,小武哥哥,你们别光坐着了,快来陪我过过招!老是一个人对着空气比划,无聊透顶!」

「好,芙妹小心,我们可要进招了!」

武敦儒和武修文相视一笑,心领神会地起身,拿起旁边放着的木剑,陪着这位桃花岛上众星捧月的小公主,在明媚温暖的阳光下,「认真」地「切磋」起来。

他们的剑招自然是以防守和喂招为主,引得郭芙娇叱连连,剑光闪烁,看似激烈,实则充满了呵护与迁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