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丽曼在尖锐的头痛中醒来。
不是生理的痛,是记忆的撕裂。她又梦见了那个男人的身影,不是自己那可悲可耻的丈夫,因为无能和自私被自己抛弃的丈夫。
她梦见自己穿着可笑的瑜伽服,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擦拭。
那个男人的背影(秦烨?不,是另一个他,第124世的他)站在窗边,望着外面血色的月亮。
梦里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屈辱丶恐惧,和一种扭曲的丶藤蔓般缠绕上来的依赖感。
是梦还是记忆?
尤其是最近,她频繁梦到一座被透明光罩包裹着的小镇,小镇中那个人的身影和面容越来越清晰。
仿佛冥冥中有一双手,在将一段段不属于这一世的画面,硬生生插进脑子里。
「该死的……」她揉着太阳穴坐起身,狭小的帐篷里弥漫着汗味和铁锈味。
旁边睡着的两个年轻女孩是她路上捡的,一个叫小芬,一个叫阿娟,都才十八九岁,把她当姐姐依靠。
眼前明明是温馨的画面,但是脑海里却有一个男人冰冷的声音:如果到了末日,一定要拉两个比你弱的人当队友,关键时候能当垫背的,万一没食物,饿极了还能当储备粮……
就是这个声音,在诗丽曼进入89区后,越来越清晰,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频繁。
帐篷外传来89区清晨惯有的喧嚣——哭喊丶争吵丶远处零星的枪声,还有永不消散的丶水体变质后的甜腥气。
诗丽曼爬出帐篷。天色灰蒙蒙的,第三辉光塔的方向冒着浓烟,像一根丑陋的黑色柱子捅进天空。防御网的蔚蓝色比昨天更黯淡了,仿佛随时会熄灭。
她深吸一口气——混杂着腐烂与绝望的空气。
那第124世的记忆碎片在她脑中闪现: 那个「秦烨」曾一边把玩着匕首,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末日里最先崩溃的,永远是人心。秩序?那是建立在充足物资和共同恐惧上的幻觉。一旦基石碎了,人比诡异更可怕。」
当时的她不懂,只是恐惧地低下头。现在,她懂了。
上午八点半,西区净水站临时发放点。
队伍排了三百多米,像一条绝望的蛆虫缓慢蠕动。诗丽曼带着小芬和阿娟排在末尾。她们的水快喝完了。
「姐姐,我渴……」阿娟舔着乾裂的嘴唇。
「忍忍。」诗丽曼低声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脑海中记忆提示:人群密集+资源短缺=失控风险极高。
她让两个女孩紧贴着自己,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磨尖的螺丝刀,用布条缠着柄。
发放点的工作人员是个脸色蜡黄的中年男人,机械地往一个个破桶破盆里舀着浑浊的水。水是从附近的景观湖里直接抽上来的,只经过最简单的沉淀。
「这水……能喝吗?」前面一个老人颤巍巍地问。
「不喝就滚!后面多的是人!」工作人员不耐烦地吼。
诗丽曼盯着那水。颜色不对,泛着淡淡的褐红。
第124世记忆: 秦烨曾指着地图上一条被标注为「猩红污染径流」的河道说:「这种水,喝下去不会马上死。它会先让你产生依赖感,觉得甘甜,然后慢慢改造你的身体,最后……要麽变成怪物,要麽成为完美的培养基。」
她心脏一紧。
轮到她们时,工作人员瞥了她一眼,或许因为她比大多数难民整洁些的脸和依旧窈窕的身段(瑜伽教练的底子),舀水的动作顿了顿,水瓢稍微沉底,舀上来看起来稍微清澈一点的水。
诗丽曼没接。
「我们不要了。」她平静地说,拉住两个茫然的女孩,转身就走。
「呸!装什麽清高!明天渴死别后悔!」工作人员在后面骂。
走远后,小芬才怯生生问:「诗姐,为什麽不要?我们没水了……」
「那水有问题。」诗丽曼简短回答,记忆在翻腾: 她想起第124世后期,秦烨基地里有一套简陋的水质检测装置,他教过她看几个关键指标。「去找别的办法。」
她们拐进一条堆满垃圾的小巷。诗丽曼凭着直觉(或者说被轮回记忆强化过的生存直觉),走到一处破损的下水道井盖旁,侧耳倾听。
记忆碎片: 秦烨曾带她找到过一处地下冷凝水渗漏点。「城市的废墟下面,有时藏着最乾净的水,因为大地会过滤。」
她撬开松动的井盖边缘,用破布条搓成绳子,系着小芬的水壶缓缓放下去。等了约莫十分钟拉上来,壶壁外凝结了一层冰凉的水珠,壶里接到了小半壶清澈的丶带着土腥味的液体。
「只能应急。」诗丽曼分给两个女孩一人一小口,「今天我们必须找到离开西区的办法。这里不能待了。」
她抬头,看向第三辉光塔浓烟的方向。记忆在警告: 能量核心不稳,防御缺口一旦出现,这里就是地狱第一层。
下午两点,内城「翡翠宫」侧门外的垃圾巷。
诗丽曼像一尊灰扑扑的雕塑,蜷缩在堆积如山的餐厨垃圾后面。恶臭熏天,但她一动不动。小芬和阿娟被她留在相对安全的废墟里,她独自出来「觅食」——不是找残羹冷炙,是找「信息」。
第124世记忆: 权力者醉生梦死的地方,垃圾桶里往往藏着真相。
侧门开了,一个穿着侍者马甲的年轻男人提着两桶泔水出来,骂骂咧咧:「妈的,这时候还开宴会,红酒牛排……外面人都吃人了!」
倒完垃圾,他点了根烟,靠在墙边喘气。
诗丽曼悄无声息地靠近,在离他三米外停下,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大哥,打听个事。」
侍者吓了一跳,看到是个脸上抹着灰却难掩丽色的女人,警惕稍减,又露出些别的神色:「干什麽?这里没吃的。」
「我不求吃的。」诗丽曼从怀里摸出小半包压扁的丶潮湿的香菸——这是她前天用捡到的一个银手镯换的,一直没舍得抽。「换点消息。里面……那些老爷们,是不是准备走了?」
侍者眼睛一亮,抢过烟,嗅了嗅,小心地揣进怀里。「算你识相。」他压低声音,「何止准备走,大部分早就把值钱东西运去88区了。就剩下几个贪心的,还想最后捞一笔,把仓库里快过期的合成粮和污染水高价卖给傻逼。」
他啐了一口:「知道西边塔炸了吧?他们早就收到报告了,屁都没放一个。听说……连最后一批运输飞艇的座位都拍卖完了,最便宜的一个座位,要五十支纯净水或者等价武器弹药。嘿,那些傻逼还在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