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拍桌,酒瓶摇晃:「这小镇就他妈是个牢笼!翻来覆去就那麽几个人丶几个地方丶那点破事儿!吃的东西,两个轮回之后就够够的了!女人?玩起来都他妈一个样!」
老王和老张低下头,默默喝酒。他们没有反驳。
汪文斌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有时候我更想面对外面的诡异……至少那是新鲜的!至少会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抹了把脸,「重复丶重复丶再重复……有他妈什麽意思?」
秦烨沉默了。他经历过189世重生,每一世的人和事都在不变中微妙变动。苏绾从牧师变成机械师,雾隐蜘蛛巢穴的结局因他干涉而偏移——他从未体验过汪文斌所说的丶绝对意义上的「重复」。
所以他无法真正理解这种绝望。
但老王和老张的沉默告诉他:他们懂。他们只是不说。
「我甚至怀疑……」汪文斌突然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麽听见,「我们最后都会变成静默者。」
「静默者」三个字像冰锥刺进空气。
老王和老张脸色骤变,几乎同时捂住汪文斌的嘴:「斌子!真喝多了!这话不能乱说!」
两人架起烂泥般的汪文斌,对秦烨匆匆点头:「老秦,我们先送他回去。」
秦烨起身开门,目送三人踉跄消失在夜色里。他坐回座位,看着满桌空瓶。
永恒小镇的生活,远非表面那般安逸。重复的轮回正在缓慢绞杀居民的理智——像温水煮青蛙,等意识到时,已经疯了。
而静默者,就是彻底煮熟的结局。
他起身结帐。四个人喝了五十瓶啤酒,按一瓶四分之一天配额算,整整十二天的物资。
秦烨肉疼,但想到获得的信息,又觉得值。何况身份卡里的配额数字长得离谱,在重置节点前根本花不完——不能留存,过期作废,花了才是自己的。
正付帐时,酒吧突然安静下来。
秦烨回头,看到一个独眼男人从门口缓缓走进。周围酒客像躲避瘟神一样缩起身子。
晚上十点,酒吧最喧闹的时刻,却因他的到来而冻结。
是那天黎沢惠提过的老黄。
他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左眼罩着黑色眼罩,瘦削得像一根即将燃尽的火柴。他没问空位有没有人,径直坐到秦烨对面。
看到桌上汪文斌剩的半瓶酒,他拿起来,仰头灌下。
秦烨本想离开——他不想和这种被创伤吞噬的人打交道。
但起身时,老黄开口了:
「你不该回来。」
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秦烨停住。这是今天第二个对他说这话的人。
他重新坐下:「为什麽?」
老黄没回答。他放下空瓶,用牙咬开一瓶新的,一口气灌完。接着是第二瓶丶第三瓶……连灌三瓶半后,他才停下,打了个沉重的酒嗝。
昏黄灯光下,他那只独眼盯着秦烨,浑浊的瞳孔里沉淀着太多东西。
「你知道她是怎麽变成静默者的麽……」
他问得很轻,却像一把钥匙,即将拧开小镇最黑暗的锁孔。
秦烨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老黄却不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布满老茧,此刻微微颤抖。
酒吧恢复了嘈杂,但这一角像被寂静裹挟。秦烨知道,有些真相即将浮出水面,关于重复丶关于崩溃丶关于人如何在永恒中一寸寸死去。
而这一切,都从一瓶酒丶一句话开始。
他在等。等这个失去一切的男人,说出那个小镇居民最恐惧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