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终年不散,翻滚涌动,像有生命。雾中隐约可见一栋建筑的棱角轮廓,但细节完全被遮蔽,只留下一个庞大而沉默的剪影。
「那里是……」秦烨指向雾区。
「禁区。」黎沢惠的声音立刻压低,搂着他胳膊的手收紧,指尖微微发凉,「除了长老,谁都不能进去的地方。里面……全是『静默者』。」
秦烨皱眉,在记忆中搜索这个词,一无所获。
看到他的表情,黎沢惠的手更用力了。
「答应我,」她抬起头,眼神里混合着担忧和哀求,「这次好不容易回来,别再……别再碰那些禁忌了,好吗?」
秦烨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脸。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没能说出欺骗的话:
「如果可以……我尽量不去碰。」
这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黎沢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瞬间,随即又迅速恢复如常,只是眼底的光黯淡了些许。
他们沿着石板路往山坡走。
周围的邻居陆续出门,看到两人,纷纷露出热情的笑容打招呼,熟络得像认识了几十年的老友。
「哟,出门啊小惠!今儿气色真好,这裙子新买的?哪个商场买的呀?」一个打扮精致的白领丽人款款走来,眼神玩味地在秦烨身上扫过,最后拉着黎沢惠的手亲热地聊起家常。
「秦烨!你可算回来了!」一个戴金丝眼镜丶斯文儒雅的男人迎面走来,熟络地拍秦烨的肩膀,「晚上夜色酒吧,我组了局,老张丶老王他们都在,就等你了!」
「惠惠越来越好看了。烨子,好久不见,壮实了不少啊!」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妇女牵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走来,「这是我侄子,快,叫秦叔叔!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这孩子,怎麽这麽内向……」
秦烨脑中毫无这些人的记忆,只能机械化地微笑,说着「是啊」丶「还好」丶「有空聚」之类的客套话。
反倒是黎沢惠,始终扮演着完美的女主人角色。她娴熟地与邻居们搭话丶拉家常,在秦烨因记不起对方名字而卡壳时,自然接过话头,用恰到好处的社交辞令化解尴尬。
走过一处拐角,秦烨低声说:「谢谢……亲……」
后面两个字,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黎沢惠脸上努力挤出笑容,摇了摇头,没说话。
再往前走,经过一栋看起来稍显陈旧的房子时,气氛陡然变了。
一个男人独自站在门口,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眼——戴着黑色的眼罩,仅剩的右眼直勾勾地盯着秦烨,眼神里没有邻居们的热情,只有冰冷的丶甚至带着淡淡敌意的审视。
秦烨反而觉得,这种眼神才更真实。
他不由多看了两眼。
那男人忽然抬起手,对着秦烨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左手拇指扣住中指和无名指,食指与小指竖直,右手以类似方式交叠,形成一个类似宗教仪式中的符号。
秦烨瞳孔微缩。
这手势……他仿佛在哪见过。不是这一世,是在更久远的轮回记忆里,某个与禁忌知识相关的片段。
「走!快走!」黎沢惠脸色骤变,一把拽住秦烨的胳膊,几乎是小跑着将他往前拉。
她的力气出奇地大,声音因恐惧而发颤:「别看他!别跟他说话!」
一直拐过两个街角,确认那男人看不到了,黎沢惠才停下,胸口起伏着,脸色苍白。
「那是老黄……他妻子前阵子……变成了『那个』,被驱逐了。从那以后他就神神叨叨的。」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刚才那手势……就是『那个』的标志手势!要不是他精神出了问题,光凭这个手势,长老会就会惩戒他,甚至……驱逐他!」
「静默者……」秦烨刚吐出这三个字。
「嘘——!」黎沢惠吓得一把捂住他的嘴,惊慌地四下张望,确定没人才松开,「连……连这三个字,在小镇都是禁忌。不能提,提了被人听到,告到长老会就完了!」
她眼中的恐惧真实而尖锐,绝非伪装。
秦烨沉默地点点头,心中却掀起波澜。
静默者。标志手势。禁忌词汇。驱逐。禁区。
这个看似完美的小镇,果然藏着扭曲而森严的规则。
而那个手势……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在更早的丶几乎被遗忘的轮回里。
黎沢惠重新挽住他的胳膊,这次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我们快走吧,」她小声说,「别让镇长和长老等太久。」
两人继续往山坡上的教堂走去。
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小镇宁静得像世外桃源。
但秦烨知道,在这完美的表象之下,某种冰冷丶诡异丶不容触犯的东西,正在缓缓张开它的规则之网。
而他,已经踏入了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