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烨笑了:「谁传的?」
「还没查出来。」石岳眼神冷冽,「但我会查。」
「不用查。」秦烨摆摆手,「让他们传。」
「为什麽?」
「恐惧需要出口。他们不敢直接质疑蘑菇人路远,不敢对抗诡异,就只能编故事诋毁看起来『异常』的我。」秦烨的语气很平淡,「这是人性。压抑它,反而会积累成更大的爆发。不如让他们说,说到自己都觉得无聊为止。」
石岳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真不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秦烨心说「我死过的次数,比这里大多数人活过的天数都多。」
秦烨拍拍他的肩,「对了,送你个礼物。」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生态信标果实。
石岳接过,翡翠果实在他粗糙的手掌中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什麽?」
「保命符,能在关键时候进入绿洲生态圈,获得庇护。」秦烨简单解释了用途,「但有个副作用——你濒死时的痛苦,会被绿洲感知,灵魂会被生命圣树搜采集,所以最好别用上。」
石岳握紧果实,点点头,没说什麽谢谢。
有些情分,说谢谢反而轻了。
夜幕降临,篝火点燃。
这是车队一个月来第一次能安心生火,不用安排双倍岗哨,不用提心吊胆。
林婉唱起歌。不是序列能力加持的那种,就是普通的民谣,嗓音清澈乾净。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有种脆弱的美感。
林晓靠在她身边,鹰眼在夜晚自动切换成夜视模式——这是绿洲折射的「馈赠」。
她看见每个人身上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路远是沉稳的土黄色,石岳是炽烈的暗红,秦烨……秦烨的光晕最奇怪,像打翻的调色盘,各种颜色混杂在一起,还在不断变化。
她看见胡莉莉坐在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把手术刀,眼神却飘向秦烨。
车队的人都知道胡莉莉对秦烨有意思,只可惜后者是个傻瓜!
看见那个女人挨着刚刚能坐起来的魏杰,但身体不自觉地往旁边一个健壮男人那边倾斜——那男人是车队新来的,据说以前是健身教练。
看见几个年轻人偷偷把压缩饼乾藏进衣服里,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这就是人性啊,林晓想。安全的环境不会让人变好,只会让隐藏的欲望浮出水面。
路远站起来,宣布决定:
「车队在这里休整一周,期间我要跟石岳回趟安居里,取回我原本的身体。收集物资,治疗伤员,然后继续向东南方向前进——目标是『灯塔巨像』。」
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有人惧怕地远离蘑菇人路远。
秦烨坐在稍远处的石头上,看似在烤火,意识却沉入熔炉系统。
与绿洲的连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大量加密数据。他现在明白了更多:
猩红降临不是「事件」,是「过程」。就像把墨水滴入清水,扩散丶渗透丶改变性质。地球生态系统在尝试抵抗,但抵抗的方式很笨拙——要麽彻底排斥(变成死域),要麽过度接纳(变成扭曲诡域)。
绿洲是罕见的第三种:有限接纳,主动调律。
而熔炉系统的【生态调律协议】,显然是某个更早文明设计的工具——不是对抗猩红,而是引导地球生态完成「适应性进化」。
那麽问题来了:
是谁设计的?
为什麽选中他?
那些在关键时刻引导他的低语,那些阻挠他改变关键节点的迷雾……是同一股力量的正反两面吗?
「想什麽呢?」
胡莉莉的声音打断沉思。她递过来一块烤蕨根,在秦烨身边坐下。
「想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秦烨接过食物,「我们像井底之蛙,只看见头顶那片猩红的天,却不知道井外是什麽。」
胡莉莉看着他手臂的纹身,突然说:「我以前跟过一个老大,他背上纹着关公。他说,纹身不是为了威风,是为了提醒自己——走上这条路,就回不了头了。」
她顿了顿:「你的纹身提醒你什麽?」
秦烨沉默片刻。
「提醒我……」他缓缓说,「我站在桥上。一边是人类,一边是……别的什麽。我必须保持平衡,否则桥会塌。」
「听起来很累。」
「是累。」秦烨咬了口蕨根,「但总得有人站在这位置。不然两边撞在一起,所有人都得死。」
胡莉莉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疲惫:「秦烨,你猜我末日前是干什麽的?」
「你不是当过战地医生麽?还参加过卧底任务!」
「我退伍后其实还当过一段时间妇产科医生。」她说,「我接过三百多个新生儿。每个孩子出生时,我都觉得世界还有希望。」
她的眼神黯淡下来:「猩红降临那天,我在产房。有个孕妇难产,大出血。我们拼命抢救,孩子终于出来了,哭声响亮。然后……然后窗户碎了。」
她停住,深吸一口气。
「一只『食婴鬼』爬进来。它长得像剥了皮的人,但手脚细长,能在墙上爬。它当着我的面,把那个刚出生的孩子……吃了。」
篝火噼啪作响。
「孕妇还活着,看见了全程。她疯了,爬起来用剪刀捅自己的肚子,说要和宝宝一起死。」胡莉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按住她,给她注射镇静剂。她瞪着我,说:『你为什麽不救我孩子?』」
「我回答不了。」她看着秦烨,「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世道,救不了所有人。能做的,只是在自己还『想救人的时候,尽量多救几个。等哪天彻底麻木了,至少……问心无愧。」
秦烨静静听着,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理性人格分析:「她在示弱,博取同情,降低你的防备。」
情种人格反驳:「也可能是真心话。人需要倾诉。」
秦烨选择相信一半。
「所以你现在还在救人。」他说。
「嗯。」刘莉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了,魏杰发烧时说胡话,提到了『复兴指挥部』和『星痕之息』。他说指挥部在找『上古炼金术』,能完美提纯晶体,制造真正的超凡药剂。」
她盯着秦烨:「你好像对星痕之息很了解?」
秦烨面不改色:「之前在黑市听说过。」
「是吗?」胡莉莉笑了,「那可能是我多想了。不过……如果你真知道什麽,最好藏严实点。指挥部的手很长,车队里可能有他们的眼线。」
她转身离开,脚步轻盈得像猫。
秦烨看着她消失在帐篷间,眼神渐冷。
这女人太敏锐了。
深夜,秦烨负责第一轮守夜。
他坐在营地边缘的巨石上,看着绿洲外黑暗的荒野。手臂上的生态纹身微微发烫——不是预警,是绿洲在通过连接传递信息。
一幅画面浮现在脑海:
西北方向,三十公里外。夜空裂开一道紫红色的伤口,边缘有电弧跳跃。裂隙周围的空间像被揉皱的纸,现实和虚幻的界限模糊。隐约能看见裂隙另一侧,有巨大丶多眼的阴影在蠕动。
空间裂隙。
秦烨的心跳加速。在他的重生记忆里,这种裂隙往往意味着两件事:
一是巨大的危险——可能是高阶诡异的老巢,或是归一教派的献祭场。
二是巨大的机遇——裂隙附近通常有高浓度星痕之息析出,有时还会「吐出」上古文明的遗物。
他正思考着,第二幅画面传来:
一队人影在向裂隙移动。十二个人,装备精良,战术队形。他们开的越野车上有标志——剑贯穿地球。
复兴指挥部的正规军——秩序之剑。
他们也发现了裂隙。
秦烨从石头上跳下,走向路远的帐篷。他需要汇报,但更重要的是——引导车队做出「正确」的决定。
既然路远复活了,那麽车队队长的重担自然要他来挑,秦烨终于解放了!
秦烨在想,自己不能直接说「裂隙有宝贝」,那太可疑。
要说「有危险,但可能有值得冒险的收益」,并且让这个结论看起来是路远自己分析出来的。
这才是老阴比的玩法。玩儿弄了你,还让你感觉,哇,我好聪明啊!
走到半路,秦烨突然停下。
他感觉有人在看他。
不是营地里的目光。是更远的丶隔着三十公里荒原的……凝视。
他猛地转头,望向裂隙方向。
夜色浓重,什麽也看不见。
但在那一瞬间,他手臂上的纹身剧烈发烫,熔炉系统在脑海中弹出警告:
【检测到高位格存在注视】
【来源:未知】
【意图:观察/评估】
秦烨后背渗出冷汗。
被盯上了。
被什麽东西盯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继续走向路远的帐篷。表情已经恢复平静,甚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忧虑。
「领队,我守夜时发现西北方向有异常能量波动……」
他开始表演。
而三十公里外,裂隙边缘。
一个穿着破烂长袍丶手持古老图腾杖的身影,缓缓收回目光。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熔炉的继承者……生态的调律者……终于开始成长了吗……」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道缓缓扩张的紫色裂隙。
「那麽,让我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吧。」
袍袖一挥,身影融入裂隙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只有夜风吹过荒原,带着远方的硫磺味,和隐约的丶非人的低语……